企鹅公路

作者：森见登美彦

第一卷 episode 1 海边的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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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脑不错，而且毫不松懈，一直努力用功。

因此，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人吧。

我还在读小学四年级，但已经知道各种知识，知识量不输大人。毕竟我每天都会好好地做笔记，也阅读了很多书籍。我有旺盛的求知欲，既对宇宙有兴趣，也对生物、海洋以及机器人感兴趣。我还喜欢历史，也喜欢阅读伟人的传记。我曾在车库里制造机器人，也曾向“海边的咖啡厅”的山口先生借来天文望远镜进行观测。虽然还没看过大海，但我正在拟定计划，准备最近就去探险。看看实物是很重要的，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输给别人不丢脸，输给昨天的自己才丢脸。我每天学习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情，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上一层楼。比如说，我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长大成人。今天算了算，再过三千八百八十八天，我才满二十岁。也就是说，到时我会有三千八百八十八天份的进步。我无法预测到了那天自己会变得多么伟大。太伟大的话会很累。我想大家都会吓一跳吧，或许还会有很多女生向我求婚，可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了，不可能和她们结婚。

虽然觉得很抱歉，但只有这件事我爱莫能助。

●

我住在郊区的一座城镇上。这里有绵延的平缓丘陵和很多小小的房子。离车站越远的地方越显得崭新，小巧可爱又色彩明快的房子就越多，那些房子就像用乐高积木搭建的一样。天气好的时候，整座城镇看起来闪闪发亮，就像甜点拼盘公交车路线以车站为起点，像毛细血管般覆盖了城镇的大街小巷。

我家位于城镇的一角，就在公交车路线的终点站附近，等于是从车站延伸过来的新区的最前线。城镇划分成几块齐整的区域，还有好几块没有建房子的空地。风一吹过，正方形空地上的杂草就随风摇曳。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会联想到热带草原。不过，我没有看过真正的草原，所以再怎么说，这也只是猜测而已。总有一天，我也会去热带草原探险吧。看到真的斑马在草原上到处跑时，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总觉得会看得头昏眼花。

在我七岁零九个月大的时候，爸爸、妈妈、妹妹还有我四个人从县里另一头的边陲小镇搬到这里来。那时候，这一带的房子还没有这么多，没有“海边的咖啡厅”，也没有我们现在周末常去的购物中心。这一带简直像生命还没有诞生之前的地球，空荡荡的又很寂寞。

听爸爸说，他从公司搭电车回来，在车站前坐上车后，看到周围越来越暗，就会感到非常不安。在公交站下车的瞬间，他看见自家的灯火在远远的那一头，孤单得就像荒野中唯一的一栋房子。他走在稀疏的路灯下，朝着那微小的灯火前进，直到隐约能听见我和妹妹的笑声时才觉得安心。

不过，现在镇上变得明亮了。

空地慢慢地被可爱的住宅填满，这里开了面包很美味的“海边的咖啡厅”、停车场里挤满车子的购物中心、风评很好的补习班、便利店，以及有漂亮大姐姐们服务的牙科医院。我特别喜欢这家看似太空站的牙科医院。

每天早上上学时，我都会经过牙科医院，到学校大概要花二十二分钟。

●

到这里为止的内容只是试写。

我每天都会写很多笔记，多到会让大家都吓一跳。我应该是全日本写笔记最多的小学四年级学生，说不定还是世界第一。前几天，我在图书馆里阅读了一位伟人的传记，发现那个叫南方熊楠的人也写了很多笔记。这样一来，我或许比不过南方熊楠，但这世上没有多少小学生会像他那样吧。

多亏了这个习惯，我在成为伟人的路上一帆风顺，慢慢地崭露头角。

爸爸知道这件事，毕竟教我怎么写笔记的人就是他。我在有着方格内页的红色硬皮笔记本上写这段文字，那是爸爸买给我的。我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爸爸对此赞赏有加，甚至还给了我巧克力。

对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怎么写过这种类似日记的文段。

为什么突然想写呢？那是因为昨天和爸爸在咖啡厅里聊天时，我发觉自己正处于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阶段。

“记录下每天的发现。”爸爸说道。

于是，我开始记录。

●

我头一次目击到企鹅是在五月。

笔记本中有这么一段记录：“我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看到我和妹妹起床后，爸爸就去上班了。今天是大晴天，湿度60％，微风。”

我带着妹妹出门是在七点三十五分。七点四十分，附近的孩子会先在住宅区中央的公园前集合，然后一起穿过整齐得如同笔记本方格页的住宅区。家家户户传来打开护窗板的声响，可以听到狗吠声。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风吹动电线，凉飕飕地拂过我的大腿。

我非常喜欢这个季节，因为头脑会变得清晰。

就算是在上学路上，妹妹也一直很活泼，不管什么话都能轻松地说出口。

我把说话的任务交给爱讲话的妹妹，自己则一边走一边看笔记。

我们走在通往鸭嘴兽公园的公交专用道上，然后在牙科医院那个转角往南拐弯，沿着整排榉木往前走。“海边的咖啡厅”和牙科医院隔着一条马路，一早就开门营业了。有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喝着咖啡望向我们。我想象着刚烤好的法式面包的温度和香味。

一大清早，牙科医院还没营业。我想起当天预约了傍晚去看牙，便通过笔记确认了一下。那是我自己预约的。我和牙科医院里的一个大姐姐关系很好，此刻她应该还在供水塔旁的那栋白色公寓里睡得正香吧。大姐姐很喜欢睡觉。

我看了看列表，重新确认应该告诉大姐姐哪些事情，又追加了好几项内容。我不仅能一边走一边看笔记，还能写字。

那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六年级学生惊呼了一声，队伍随即停下来。我专心地看着笔记，不小心踩到了妹妹的鞋跟。换作平时，她一定会大发脾气，那天却什么也没说。

走过牙科医院后，左边是一块面向车道的开阔空地。在电线杆的包围下，草地被水泥柱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向着远处延伸。一大群孩子排成一列，屏气凝神地伫立在原地，都凝视着空地的另一头。妹妹喊了一声“哥哥”，紧握双手放在腹部前方，一双大眼睛更是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阵风吹过，沾着朝露的草闪闪发亮。耳边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就像学校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开阔的空地中央有很多企鹅，正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镇上怎么会有企鹅。

孩子们一个个都一动不动的。

为了观察清楚，我决定走到企鹅的旁边。我有必要研究一下那是如假包换的企鹅，还是基因突变后长得胖嘟嘟又圆滚滚的鸭子。我独自一人走进空地，其他孩子只是盯着我看。耳边只能听见脚踩过杂草的声音、风吹动电线的声音，还有那些看似企鹅的生物发出的怪声。

就算我凑近过去，它们也没有逃走。

我不曾在近处看过真正的企鹅，但那些鸟真的和企鹅一模一样。它们拍着翅膀，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迈出步伐，差点就跌倒了。它们和这里格格不入，就像刚从遥远行星来到地球的宇宙生命体。

企鹅站在一辆倒地的废弃机车旁，呆呆地眺望蓝天。它的眼睛看着像玩具那般，几乎是不动的。毛茸茸的白色肚皮上沾了一道泥巴，或许曾用腹部蹭着地滚来滚去吧。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与时间，随后开始素描。

不久后，附近的大人们聚集过来，把孩子们赶走了。

虽然我还想再研究一下，但上学不能迟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合上笔记本。我跟着队伍一起走，又回过头去。一群大人站在那些企鹅前方，就像刚刚的那帮孩子那样，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事后调查了一下，发现那是阿德利企鹅，学名是Pygoscelis adeliae。书上说，阿德利企鹅栖息在南极及其周围的岛屿上。

它们并不栖息在郊外的住宅区里。

●

早上在教室里，大家都在谈论出现在住宅区中央的企鹅。

我注视着笔记本上的企鹅笔记，这时大家都来围观，连平常不怎么和我说话的同学也是。上学途中目击到企鹅的孩子们因这惊奇的经历而显得很得意。他们实在太吵了，没有看到企鹅的铃木因此大动肝火。

铃木提起自己在动物园里看过企鹅，认为企鹅根本就不稀奇。我们也不觉得企鹅这种动物很少见，只是它们出现在住宅区里实在不可思议，所以他的批评是错误的。可他一发脾气，大家就觉得害怕，教室也跟着安静下来。

铃木探头看了看我的笔记，嗤之以鼻道：“写那种东西有意思吗？”

“铃木，你也想看吧。”我回应道。

“我已经看过啦。”他像在逞强，“没兴趣。”

滨本同学走过来问道：“你没有兴趣吗？”铃木回答“没兴趣”，但总觉得不像刚才那么充满自信。滨本同学向来自信满满，就连铃木也甘拜下风。她探头看我的笔记，呢喃道：“原来如此。”接着，她又夸企鹅很可爱。

滨本同学肤色雪白，头发是明亮的栗色，看起来就像欧洲人。她从今年四月开始才和我同班，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没想到她会特地跑来看我的笔记，可见企鹅事件多么惊动大家。

我一整天都在思考企鹅的事。

企鹅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问题。

我一边上课，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六个关于企鹅出现的假设，逐一探讨。我拿着圆珠笔写个不停，老师走过来时看了一眼，露出微笑。他应该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毕竟我用了自创的速记法。

到了下午，或许是铃木到处发脾气的缘故，企鹅热潮大致冷却下来。

滨本同学在教室的角落里和其他同学下西洋棋，她非常热心地推广西洋棋。铃木则和小林等同学在教室后方打打闹闹。

我看着笔记本上关于企鹅出现的假设，这时内田走了过来。

这个春天，我和内田第一次成为同班同学。我们组了一支探险队，任务是在城镇里探险并制作秘密地图。之前我在社会课上和内田一起发表过，觉得很有趣，所以决定把制作地图定为探险队的任务。

内田问道：“放学后要不要去供水塔那边？”

“今天不行，放学后我要去看牙医。”我说，“星期天上午没有行程，既然要做，不如留到星期天好好做。”

“嗯，好啊。”

就这样，内田又心不在焉地飘回自己的座位。

我不知道内田对企鹅有没有兴趣，他总是沉默寡言。

每次和他说话，我都会反省自己话太多，也会重新下定决心，表示从今以后要变得沉默寡言。令人烦恼的是，每次我都会忍不住说话，总是显得过度聒噪。我总会想，伟人应该更加沉默寡言吧。

●

放学途中，我顺路去了牙科医院。

我会去那里是因为用脑过度。

脑子会消耗很多能量，而它的能量来源是糖分。基于这个原因，我会不自觉地吃下太多甜食。既然如此，睡前好好刷牙就好，可我的脑子在拼命运转，害我一到晚上就困得无法拿牙刷，没有余力去刷牙。

不过，我不讨厌去牙科医院，反而很喜欢那里。

牙科医院的候诊室总是静悄悄的，弥漫着药味。银色的鱼形吊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窗边有人造观叶植物，总是随着冷气的风晃动叶子。

白色的沙发摸上去冰凉凉的，白色的地板干净得发亮。透明的杂志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刊登了很多漂亮照片的大开本杂志。

宇宙飞船的起航降落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总是这么想象。

●

牙科医院的候诊室里只有一个客人，正专注地听着治疗室里机器的动静。那是铃木，他看到我后似乎吓了一跳，但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一如往常地从杂志架上拿了一本杂志，摊开在玻璃桌面上阅读。

铃木在我们班上说话最大声，力气也最大。他手下的那些男生对他百分百服从。我对那样的机制很感兴趣，所以写了铃木帝国观察记录，反复深入研究。

铃木会欺负内田和其他男生，比如把抹布塞到他们的抽屉里，阻碍他们去上厕所，命令手下不准和他们说话，在他们的笔记本上胡乱涂鸦。铃木似乎乐在其中，但我觉得这是不可取的。为了满足自我而让别人忍受某些事情，是需要相应的缘由和程序的。铃木他们不但没有正当的理由，还没有走合理的程序。

我合上杂志，发出啪的一声。铃木被吓到了。

“铃木。”我向他搭话，又吓了他一跳。

他皱起眉头问道：“干吗？”

“你也得了那种病吧？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那种病是……”

“就是史达尼史瓦夫综合征啊。牙齿里面长满了细菌，不拔掉全部牙齿就无法治好。”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咦，你不知道啊。我已经全部拔掉了。一次性拔掉全部牙齿的话，就没办法吃饭了，这样会死掉的，所以要每个星期一点一点地拔，然后在拔掉的地方植入人工牙齿。你应该也得了这样的病吧。”

“就说了，我不是得了那种病。”他生气了，“妈妈说是我牙齿里的填充物掉了！”

“所有妈妈为了让小孩安心，都会这样说。要是说必须拔掉全部牙齿，小孩就会害怕得不想去牙科医院了。不过，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认为你保有知情权。”

“真的假的……”

“为了阻止病情继续恶化，除了拔牙没有其他办法了。一旦细菌从牙龈进入体内，脸就会肿得像馒头。你还会发高烧，牙齿的缝隙里会长出像苦味金针菇那样的东西，脸也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然后痛苦至死。这种怪病是从欧洲传过来的，现在国家上头也乱成一团呢，报纸不是每天都在报道吗？”

“我又不看报纸……”

“所以我建议你，快点让医生拔掉你的牙齿，总好过嘴巴里长出菇类吧。只要忍痛一个月左右就好，很容易挨过去的。”

这时，窗口传来叫号声：“铃木同学，请进。”铃木帝国第一任皇帝的脸像冻结般僵住了，接着才走进诊疗室。过了一会儿，大姐姐走了出来，即将关上的门扉那一头隐约传来铃木的啜泣声。我正在看杂志，大姐姐在我的身边坐下，从她的身上飘来一阵好闻的香味。

“喂，少年。”她拿走我的杂志，“这位少年，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那种话？什么意思？”

“你这个爱说谎的家伙，给铃木同学灌输了奇怪的想法吧。他那样很可怜啊。”

“很可怜？可怜的是内田。”

“谁？那个叫内田的是谁？”

“我不告诉你，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你真是坏透了，已经想好怎么糊弄人才过来的吧。”大姐姐说道，“唉，真是太狂妄了。”

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杂志摊开在大腿上翻阅起来。柜台人员低声向她搭话，她没有抬头，只是说道：“等等，我正在教育这个孩子呢。”

她就这样看起了杂志。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背，然后偷瞄大姐姐的侧脸。她就像平时在“海边的咖啡厅”里看书那样反复点头，看着杂志上的报道，简直像忘了我还在这里似的。时钟滴答作响，柜台人员满脸担忧。我心想，大姐姐要是再这么偷懒下去，就会被医生骂了吧。

“我做的事可能有点不成熟。”我说道。

“不对，你还不是成熟的年纪吧。”大姐姐头也不抬地说道，“所以，随性而为也没关系。”

“虽然铃木对内田做了很过分的事，但内田并没有让我帮他报仇，所以我没有权利这么做，至少应该和内田商量后再说。”

“你真是一个麻烦的孩子……啊，有了，有了。来，看一下这个。”

大姐姐凝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岩礁区挤满了企鹅。她“哼”了一声说道：“企鹅那件事也是一个谜团，真是莫名其妙。”我本想和她聊聊早上的企鹅事件，毕竟事件的现场就在牙科医院旁的空地上，可她又说道：“我喜欢企鹅和蓝鲸，还有鸭嘴兽。”于是，我脱口而出：“是鸭嘴兽科鸭嘴兽属。”

“什么？”大姐姐似乎很诧异。

“鸭嘴兽。”

“你说鸭嘴兽怎么了？”

“我查过图鉴，鸭嘴兽是鸭嘴兽科鸭嘴兽属。”

“哦，是啊。不过呢，和它们那种古怪的可爱相比，这种事实就显得无所谓了。”

“说得也是。”

“我要趁现在收下这个。”

她唰啦一声撕下杂志的页面，看着已经占为己有的照片。

“企鹅和你有点像呢。”她说道，“明明是小不点，却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

看完牙后，夕阳已将街道染成一片金色。

我走出牙科医院来到旁边的空地，想再调查一次企鹅出现的地点。那里像热带草原一样，只有迎风摇曳的野草，没有半只企鹅。是不是大人们把它们装进货车运去哪里了？总觉得空地更空旷了。

我走到空地正中央，抬头看天空，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在热带草原上滚动的小石子。话虽如此，这终究只是比喻而已，毕竟我不了解小石子的心境。

水蓝色的天空混杂着奶油色，就像在太空科学馆的天象仪里看到的那样。一道清晰可见的飞机云将穹顶般浑圆的天空一分为二，前端有一架小小的客机。定睛一看，那架客机像在光滑的曲面上滑行般移动着，而飞机云也慢慢地越拉越长。

小小的银点缓缓地移动着，描绘出线条。这样的景色很有趣，所以有好一阵子，我就这样望着天空，导致脖子都发疼了。只要有飞机云，我就会忍不住一直看。我和内田约好总有一天要去看航天飞机的发射，不过要是去看那么有趣的场景，我的脖子恐怕暂时都好不了了。

企鹅现在怎么样了？它们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个城镇？我要研究一下才行。

我像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把双手放在身后，缓缓地走着。我能看到空地另一头的牙科医院，大姐姐突然从那里的窗户探出头来，冲我咧嘴一笑。

她之前说我太狂妄，是觉得我还是小学生就把我看扁了吗？她根本不知道我凭借平日的努力，正飞快地崭露头角呢。

“这样小看我可不行！”我试着小声抗议。

风吹动野草，飘来一阵咖喱的香味，不知是从哪户人家的厨房里传来的，说不定是我家，总觉得能看到妈妈打开后门挥手的身影。

我顿时觉得肚子饿了，并且开始犯困。

●

吃晚餐时，我问了妈妈，才知道果然是货车把企鹅运走了。我想象着企鹅很规矩地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货车里的情景。

“妈妈，那些企鹅是从哪里来的？”妹妹问道。

“是从哪里来的呢……”妈妈呢喃道，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慌张，“是不是谁带来这里后扔掉了？不是有人会弃养宠物吗？”

“被弃养的企鹅好可怜啊。”妹妹这么说道。她也有善良的一面。

那天就这么结束了，但企鹅事件还没结束。

后来我才知道，被货车运走的企鹅在半路上消失了。货车抵达目的地后，负责人员打开车厢，发现企鹅一只不剩。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甚至还上了报纸。我剪下那篇报道，贴到了笔记本里。

令人惊讶的是，企鹅群之后又出现在镇上。根据我的记录，光是这个星期就出现了两次，星期三和星期五都有人目击到企鹅。

星期三的事件发生在白天。企鹅们排成一列，从鸭嘴兽公园里走出来，过马路时撞上了一辆轿车。据说企鹅随即弹跳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滚来滚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逃跑了。这件事可以说明企鹅强壮得惊人。

星期五的事件发生在早上。在牙科医院的那个街区，大批企鹅跑进吉田家的院子里，被吠叫着的狗吓跑了。吉田家的狗咬到了企鹅，却反倒嚎叫不止。大概是头一次咬到企鹅，它吓坏了吧。

我好几次在放学途中调查企鹅出现的地点，也在市立图书馆里研究了企鹅的生存环境，但没办法掌握到有力的线索，谜团也越来越深不可测。

●

星期六，我从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

我一边惦记着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一边坐在书桌前整理研究内容。我把到目前为止写下的全部笔记堆在桌上，重新阅读添加了索引的部分。我会整理出自己觉得重要的部分，重新汇总成笔记。这是我的研究方法，用这种方式可以弄明白很多事情。我做了很多索引，有“铃木帝国”“亚马孙计划”“大姐姐”“妹妹任性记录”等。

那一天，我检查笔记，添加了新的索引，建立了名为“企鹅公路”的项目，用来记录和企鹅有关的内容。书上说企鹅从海洋上岸时有一条固定路线，被称为企鹅公路（penguin highway）。我觉得这个词语很不错，便以此命名和企鹅出现相关的研究。

下午，我用乐高积木搭了一个太空站，然后练习下西洋棋。那是因为我和牙科医院的大姐姐约好了，晚上在“海边的咖啡厅”里下西洋棋。

大姐姐虽然总是胡说八道，但其实是一个很有可取之处的拼命三郎。每个星期六，她都会在工作结束后用功学习。我不知道她在学习什么，不过她从傍晚开始都会坐在咖啡厅窗边的位子上做笔记或看书。每当这个时候，大姐姐都会像待在刺眼的阳光下一般眯着双眼皱起眉头，自顾自地点头。

我出发去“海边的咖啡厅”时，大姐姐的学习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我穿过住宅区走到马路上，来到亮着灯的“海边的咖啡厅”附近时，就看到大姐姐坐在老位子上。这种时候，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非常开心。

整整一个小时，大姐姐会教我下西洋棋。

同班的滨本同学致力于推广西洋棋。我不曾和滨本同学下过棋，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西洋棋。我喜欢整齐排列着多个正方形的棋盘，也喜欢捏着城堡或马匹形状的棋子移动。我还喜欢一边下棋一边和大姐姐聊天。我会把笔记本上写得满满当当的内容告诉她。有时她会表示佩服，但更多时候是盯着棋盘陷入沉思。有时她会应一声“哦”，而夸奖我的情况少之又少。

那天，大姐姐穿着豆绿色的薄毛衣。我的视线从棋盘往上移，看着大姐姐的胸部，心里想那真的很像山丘。

“喂，少年，看着棋盘，棋盘。”

“我在看。”

“没在看吧。”

“我在看。”

“你不是光盯着我的胸看吗？”

“才没有。”

“到底有没有看？”

“在看，也没在看。”

“你真是一个前途堪忧的孩子啊。”

大姐姐首战告捷，我则赢了第二局。

“不分伯仲啊。”大姐姐说道。

我给大姐姐上了一课，是关于企鹅的。我告诉她企鹅有很多种类，包括帝企鹅和巴布亚企鹅等，还说了企鹅产卵的繁殖地（rookery）以及企鹅公路。大姐姐附和了一声。她也知道企鹅事件，便笑着说道：“还真是奇谈怪事。那么你会怎么推理？企鹅是从哪里来的？”

“我还没有足够的信息。”

“我觉得是外星人带来的。”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没有依据表明外星人会特地做出这种事。”

“是侵略吧。因为企鹅很可爱，所以用来掩人耳目。趁所有地球人都掉以轻心的时候，他们就攻占联合国总部。”

“原来如此，这样说得通。”

我这么一说后，大姐姐随即露出恐怖的表情说道：“不要糊弄我，不然狠狠地拔掉你的牙齿。”

我要是能控制脑子的运作，即便到很晚也能保持清醒就好了。遗憾的是，一过八点，我就会困得招架不住。西洋棋的棋子慢慢变得模糊不清，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皮打起架来。

“喂。”大姐姐立刻说道，“你困了吧？”

“不困。”

“又说谎！”

“我是因为用脑过度，才很快就犯困了。”

“真羡慕你啊，我常常睡不着。”

“半夜还醒着是怎么样的呢？”

“所谓的半夜，可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不过呢，小孩子不知道也好。”

大姐姐开始收拾西洋棋，我随即感到非常悲伤。不知为何，我一困就会感到悲伤。

“快回家吧。今天来接你的时间有点晚啊。”

“我能坚持住，还清醒着。”

“大家都说能睡的孩子长得快。睡吧，少年。”大姐姐自顾自地点着头，“快快睡，快长大。”

不久后，耳边传来开门声，是爸爸来接我了。独自走在夜里的住宅区很危险，所以我和爸爸约好等他来接我。听到哐啷的声音后，我的悲伤越来越强烈，睡意也越来越浓厚，已经陷入身不由己的状态。

爸爸向大姐姐点头打招呼，大姐姐露出微笑。面对爸爸时，她就会表现得像一个大人。

“给你添麻烦了。”爸爸说道。

“不，怎么会呢？我很开心，毕竟青山这么聪明。”

“是的，我很聪明。”

接着，我对大姐姐道了一声晚安，然后和爸爸一起走夜路回家。

那天我实在太困了，似乎忘了晚上要刷牙，真是可悲。我认为有必要变得更加自律，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能对抗睡意的男人吧，还会勤于刷牙，成为拥有一口整齐洁白恒齿的出色大人。

●

星期天早上，我八点就起床了，和爸爸一起去“海边的咖啡厅”买早餐要吃的面包。

天气非常好，耀眼的晨光照得榉木的树叶通透可见。爸爸买了四个甜面包和一个很大的法式面包。我的任务是抱着装在纸袋里热乎乎的法式面包。为了避免面包因水汽变软，纸袋没有封口，逸出香味。

我走在行道树下，想着大姐姐是不是到教堂了。她会定期去鸭嘴兽公园旁边的教堂，而我只进去过一次。

回到家后，爸爸妈妈开始准备早餐，我则去叫醒妹妹。要是这么放着不管，她能毫不厌倦地一直睡下去。她自以为还是小婴儿吗？我去叫她的时候，她还说着任性的话赖床。真受不了这孩子，不过她也没有恶意就是了。

早餐过后，爸爸说要去“海边的咖啡厅”办公。这种时候，他都会带着一个透明文件盒过去，里面装着方格笔记本、钢笔和各种文件。总有一天，我也要将自己的大量研究资料放进那种透明盒子里，到各地去自由地做研究。

我窝进二楼的研究站（我的房间），继续搭建太空站。我研究了太空站的实际照片，仿造实物盖起来。我的一切烦恼源于现有的积木种类有限，需要更多白色积木。正当我拼命寻找积木时，窗外吹来一阵温暖的风，耳边传来妈妈和妹妹在收拾院子的声音。

我、妈妈和妹妹吃完午餐时，内田过来了。我们约好要去探险。

探险时我都会背着背包，里面放着方格笔记本、指南针、小毛巾、折叠伞、保温瓶和一些紧急食粮。妈妈在我的保温瓶里装满了加糖红茶。紧急食粮是爸爸去美国出差时买回来的，是一些非常美味又营养丰富的牛肉干，但只能在紧急时刻食用，真是凄凉。

“路上小心。”

妈妈和妹妹目送着我们离去。

我们出发去探险，穿过住宅区。星期天下午的住宅区非常安静，阳光和煦。一只猫咪从篱笆的缝隙里走出来，停下脚步看了看我们。

我们走着走着，聊起了宇宙。

内田告诉我宇宙的诞生、暴胀理论和黑洞那些事，我则说了和航天飞机、太空站、太空电梯有关的事情。我很喜欢山丘上的供水塔，它看起来就像地球逃难船。当我说出要搭乘宇宙飞船去往遥远的星球时，内田担心那艘宇宙飞船会飞进黑洞里。他老是想着黑洞，之前还说了“浴缸拔掉塞子后，水流就像黑洞一样恐怖”这样的话。内田这个人真有趣。

住宅区的东边有一座丘陵，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供水塔。

一片未经开发的广袤森林包围着丘陵，附近遍布纵横交错的小径，不知会通往哪里。制作这一带的地图也是我们的重要任务之一。

我们步上那座丘陵的混凝土阶梯，看到了供水塔和圆形的大水槽，高高的篱笆挡在前方。禁止进入的警示牌挂得到处都是，上面画着小孩溺水的图，看得人心惊肉跳。

供水塔后方则是一片幽深的森林。

●

每当温暖的风掠过丘陵，森林就沙沙作响。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亮绿色的森林就持续轻声呢喃。

内田说要拍摄供水塔，所以我们决定分头进行调查活动。内田四处徘徊，寻找着适合拍照的地点。我则准备记录从丘陵上眺望到的城镇样貌。

远方是连绵的边陲群山，隆起的绿色山丘绵延不绝。房屋鳞次栉比，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这里可以看见山坡上那些像松饼一般的公寓，还有大姐姐定期去做弥撒的那家教堂的尖屋顶，大型购物中心也格外醒目。纵横交错的道路在建筑物之间延伸着，上面流动着的光点是汽车。从丘陵上俯视下方，可以看到行道树与覆盖在远处丘陵上的森林在沙沙摇动。虽然声音传不到这里，但能明确地观察到风吹拂过整个城镇。

我将这些内容写进笔记本里。

过了一会儿，内田来到我的身边坐下。我们喝了红茶。

镇上有好多山丘，看着像在湛蓝天空下和缓隆起的绿色胸部。我捏着嘴里欲掉不掉又摇摇晃晃的乳牙，思考着和胸部有关的事情。

这阵子我总是在想，所谓的胸部真是一个谜团。我常常想到大姐姐的胸部，为什么她的和妈妈的不一样呢？就物体而言是一样的，但带给我这个人的感受为何如此不同？我不会忍不住去看妈妈的胸部，面对大姐姐时却不一样。总觉得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不知道摸起来如何。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情绪非常不可思议。这就是所谓的观察自我吗？

我尝试对内田提起这件事，问他：“你有什么看法，内田？”

“我什么都不知道。”

内田仰望着供水塔，耳朵泛红。

于是，我们结束了休息时间，起身准备去探险，却发现某处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那并不是风吹过森林的动静。我们纳闷着环视四周，随即看到企鹅摇摇摆摆地从通往森林的小径里走来。

“喵呀！”内田发出奇怪的声音。

●

供水塔后方通向森林的蜿蜒小径上全是企鹅。有的啪嗒啪嗒地挥动翅膀，朝这边走来；有的沐浴着从树木缝隙间洒下的阳光，茫然发呆。

我和内田逆着企鹅公路走去，觉得有些兴奋。这下似乎能知道最近造成住宅区骚动的企鹅是从哪里来的了，我们的探险任务火速改成了企鹅公路的调查。无论是喧嚣的风一吹而过的森林、地图、供水塔还是大姐姐的胸部都被抛在脑后了，我们只顾着往前走去。

“七！八！”内田大叫着。

“九！十！啊，十一，十二，十三！”我大叫着。

企鹅的数量很快就突破了二十只。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在小径变窄的地方，很多企鹅像在玩挤馒头似的挨在一起。来到这里后，我们已经数不清数量了。我和内田一跑过去，企鹅们就摇摇摆摆地让出一条路来。

可从这里继续前行后，企鹅的数量反而慢慢地减少了。

我原本推测，这座森林的深处有一条企鹅公路，而它们就是从那条路走到城镇的，却发现没有这种迹象。小径突然拐了一个弯，通向市立体育场的绿色隔离网后方。隔着绿网可以看到，偌大的体育场里有一排排看台，却空无一人。一只企鹅靠在树上稍作休息，它的伙伴则不见身影。

“不是这里吧？”内田说道。

我们没有彻底死心，顺着小径走到体育场后面。这一带寂静无声，杂木林深处有一辆小货车的残骸，不知是从哪里开进来的。

不久后，我们走出森林，来到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凉平地。

一座高压电塔拔地而起，仿佛要穿透天际。森林位于荒地的东侧，我们穿过杂草，试着朝北侧走去，发现有一面陡峭的水泥斜坡，长长的阶梯往下延伸着。下方有一条双线道马路，对面是一个供公交车掉头的广场。那里是公交车路线的终点站，也是城镇的尽头。这里没有半只企鹅。

我们环视荒地，茫然失神。一想到自己那么起劲地追着企鹅来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尴尬。轻轻飘动的云朵遮住了阳光，四周随即变暗。我和内田站在高压电塔前商量今后的行动方针。

“企鹅是从哪里来的呢？”内田仰望着高压电塔问道。

我望着荒地那边的森林说道：“或许我们中途走错路，偏离了企鹅公路。那些企鹅说不定就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

我们在草地上摊开未完成的地图，讨论企鹅的来处。

我们坐下后专心地讨论起来，所以没察觉到铃木和他的两个手下包围了我们。内田突然听到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随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铃木冷笑着朝我们走来，嘴里还说着：“哇，内田在这里呢。”真是讨厌。内田默不作声，只是往后退去。

“你啊……”铃木瞪着我，随即抓住我的肩膀，他和我差不多高，不过比我胖一点，“你这个骗子，我要宰了你。”

“为什么说我是骗子？”

“你在牙医那里对我说了奇怪的话吧。”

“你是说你在牙医那里哭出来的时候吗？”

“你这家伙！”铃木勃然大怒，猛推我的肩膀，“不要满嘴谎话！看我不宰了你！去死吧！”

我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脚步。

“你真的恨我恨到想宰了我的地步吗？就算宰了我，你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不会那么简单就丧命，或许在死之前还会捅你的眼睛或咬你的耳朵。那样应该会很痛吧。此外，你还会被警察逮捕吧，而你的爸爸妈妈会哭泣。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到了不介意缺眼少耳还要坐牢的地步，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很遗憾，我会尽全力反击的。”

我陈述了自己的意见。铃木听了，看起来有些茫然，接着说道：“吵死了，别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只是想说服你。”

“吵死了。”

“不过，我之前的确做了坏事。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也对不起内田。”

我低下头去。内田吃惊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在牙科医院里，我忍不住想教训铃木。虽然你没有拜托我那么做，但我就是想报复铃木。明明你没有赋予我报仇的权利，我却替你捉弄了铃木，这样做犯规了。我反省过，觉得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然后传达给铃木后再恶作剧。”

“到底是什么情况？”内田一脸困惑。

“闭嘴，”铃木再次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突然开始傻笑，然后命令手下拿出长绳，“现在开始对你们两个行刑。”

内田抓紧了我的手臂。

“我拒绝，”我说，“我们可是很忙的。”

下一瞬间，原本嘿嘿傻笑的铃木突然露出可怕的表情，朝我们扑过来。内田发出尖叫，拔腿就跑。我也打算逃走，却被铃木抓住了头发。

他抓着我的头发，拖着绕圈子。那实在太痛了。

“等等，铃木，好痛啊！”我说道。

铃木却嚷嚷着：“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要是我的毛囊坏掉然后长不出头发了，铃木就得负起责任。我对准他的双腿之间发动攻击，想让他松手。铃木随即尖叫一声，全身瘫软，我便使劲撞开了他。

“混蛋！”他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呻吟道，“宰了他！宰了他！”

我大声呼唤内田，背上背包后抓着地图，直直地冲向荒地北侧。

“快跑！暂时撤退吧！”

我和内田冲下历经风吹雨打的混凝土长阶梯。

我本来可以顺利逃脱，却被掉在阶梯下方的空可乐罐绊倒了。铃木一行人马上骑到我的身上推挤我。“好重啊！”我说道。内田以飞快的速度穿过那条通往住宅区的柏油路，那里空无一人。他能平安逃脱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被带到马路对面的公交总站。说是公交总站，其实和我们上学前集合的那个公园差不多大，仅有角落里那个充当候车室的装配屋和一台孤零零的自动售货机。

我维持着立正的姿势，铃木拿着绳子直接把我绑到自动售货机上。这是铃木帝国有名的刑罚之一，经常看到男生被绑在各种东西上。铃木想为刚才的事报仇，一把抓住我的股间，我不由得发出呻吟。

铃木命令手下翻我的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装着甜红茶的保温瓶被扔到公交总站后方的森林里。铃木将我和内田制作的地图收入囊中，然后把我的笔记本放在柏油路上，所有人轮流在上面小便。笔记本变得异常凄惨。

“活该！”

铃木帝国的皇帝这么说着，然后扬长而去。

●

我被绑在自动售货机上动弹不得。铃木的手下小林拥有高超的捆绑技巧，使我只能维持着立正的姿势而无法动弹。我很佩服他。

艳阳下的公交总站没有其他人。今天是星期天，现在还是大白天，公交车暂时不会回到这里。我倾听着风的声音，等着别人来救我，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扭动身体，成功将手伸进口袋里。我的口袋里总是放着特制的小笔记本和爸爸买给我的迷你圆珠笔。经过反复练习，我已经能把手伸进口袋里直接做笔记了。

我望向被扔在柏油路上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他们的尿液淋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摸索着记忆，开始记录笔记本上的内容。

我是在制作副本。

云雀发出可爱的鸣叫声，直直地飞上高空。柔和的暖风轻拂着我的头发。这个午后令人神清气爽。我现在无事可做，便在意起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我不断伸舌头去舔那颗和牙龈藕断丝连的乳牙。天空明明这么蔚蓝，我却孤零零地待在这里，频频舔动乳牙，慢慢走上成为大人的阶梯！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就像诗一样，所以我记了下来。以后有机会再写写诗吧，或许我有成为诗人的才华。

为了忘记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我决定唱歌。由于一时之间想不到别的曲目，所以我决定唱不合时节的《铃儿响叮当》，哼起了旋律：“叮叮当，叮叮当。”

我随即听到一阵笑声。之前我完全没注意到候车室里有人，一听到笑声，我就知道是谁了。

大姐姐慢慢地走了出来，身上的蓝色衣服像是将蓝天扯下一块做成的。她拿着一个手提包，表情充满困意，脸上浮出微笑，头发有些凌乱。

大姐姐走到阳光之中，差点踩到我的笔记本，但尖叫着闪开了。她其实清楚事情的始终，却装得像现在才发觉我在这里似的。

“你在做什么啊，少年？”

“这是假扮自动售货机的游戏。”

“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

“你也是一个谜团。”大姐姐笑了，“其实是被铃木报复了吧。说出那种谎话，是你不对。”

“如果你一直都在那里，就该帮帮我吧。”

“可是，你并没有求救。”

“我同意，你是对的。”我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本来要去车站前面，所以过来坐公交车，后来突然觉得又累又麻烦，就坐在候车室里开始打瞌睡。这是常有的事。”

大姐姐帮我松开绳索。我重获自由后，确认了一下损失情况。背包被踩扁了，不过还能用。我也找到了被扔进森林里的保温瓶，只是笔记本已经变得破烂，看样子是没救了。

“亏他们能想出这么过分的招数，”大姐姐感叹道，“没想到铃木长得那么可爱，却是一个坏小子呢。”

“毕竟他是皇帝。”

“你说什么啊？”

我感觉乳牙摇摇欲坠，又用手指捏了捏。大姐姐便说：“我帮你拔掉吧。”

“不用了，我决定自己拔。”

“我不会害你的。这是一个实验。”

“是吗？我喜欢实验。”

大姐姐从手提包里拿出针线包，剪了一条线绑在我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上。那时风吹过她的头发，传来一阵非常好闻的香味。

“好了，少年。我一拉这条线，牙齿就会掉下来，很不可思议吧。”

她说道。

然而，大姐姐拉线的时候，我做出相应的动作迁就她，结果牙齿没有掉出来。她在公交总站里走来走去，我像一颗卫星般跟在她的后面。

“喂！”大姐姐说道，“你不能跟过来，待着别动。”

我不怕拔牙，只是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大姐姐站在红色的自动售货机前说道：“我想到好点子了。”她投入零钱，买了一罐锃亮的可乐。“好好看着这个。”她说完，高高地举起可乐罐。然后，她拉紧那条线，同时把那个罐子抛向我的右上方。

虽然我的视线追逐着划过澄澈蓝天的红色罐子，但脸部几乎一动不动。我觉得用这招是不可行的。

圆筒状的罐子旋转着掠过天空，就像借助自转在内部制造重力的宇宙飞船。没想到鲜红色的罐子在即将从视野里消失的时候，突然像结冰似的蒙上一层白色的东西，我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

异变从可乐罐底部的“乐”字开始，如海啸一般席卷了罐子的侧面。我正觉得变成白色的部分看起来像在冒泡泡，就见它又变成了黑色。罐子整体也像装了过多的气体一般越变越大，侧面还迸出一双黑色的翅膀。在那个时间点，可乐罐已经剧变为飞在半空中的黑白色大空罐了。罐子整体持续膨胀，旋转的同时不断下落，前端出现弧度，长出了鸟喙。罐子做出扑腾翅膀的动作，降落在公交总站中央，然后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可乐罐了。

曾经是可乐罐的东西笨拙地拍动着黑色的翅膀，摇摇摆摆地走了走。它似乎正纳闷自己身在何处，停下脚步仰望蓝天。

刚刚是企鹅诞生的瞬间。

我望着那只企鹅，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嘴里扩散的血腥味，便回头看向大姐姐。她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另一罐可乐喝了起来。她举起我的那颗乳牙，说道：“看啊，拔掉了。”我对着路面吐了一口掺杂着血液的唾沫。大姐姐给我买了矿泉水，我小口小口地含着水，冲洗掉嘴里的血。

“那是什么？”我问道。

“是企鹅吧？”她说着，将拔下的乳牙放在我的手掌上，然后喝着可乐走向企鹅。企鹅摇摇摆摆地走着，撞到她的脚后显得手忙脚乱。

大姐姐吹着风，用手遮在额头上。

“我这个人吧，也是一个谜团。”她说道，“试着解开我这个谜团吧，你做得到吗？”

●

傍晚，我去了“海边的咖啡厅”。

落日的余晖从边陲群山那头照射过来，把飘浮在苍穹上的云染成一片桃红。整座城镇好像被罩在天象仪里一样。路边的“海边的咖啡厅”就像海边不可思议的研究站一般散发着光辉。

爸爸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摊开文件在工作。

我觉得不应该打扰他，但实在想和他谈谈，便在他的对面坐下。可我没有自信能好好地说明自己目击到的现象，而且坐下之后，我又想将那件事当成和大姐姐之间的秘密。就算对象是爸爸，我也不愿透露。

我很少像这样陷入沉默。爸爸或许是有些吃惊，他原本拿着钢笔在方格笔记本上描绘图形，后来还是抬起头来，隔着镜片看着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爸爸问道。

“爸爸，我看到了令人惊讶的现象。”我说道，“但现在还没有客观证据，所以不能告诉你。我认为有必要继续研究。”

“你能给点提示吗？”

“关于牙科医院的大姐姐。”

“再多一点。”

“我不太会说，大姐姐很不可思议又很有意思。我对她非常感兴趣。”

爸爸点着头说道：“原来如此，你找到了一个很棒的课题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块带有些许苦味的巧克力。

●

我平时很需要用脑，所以晚上睡得比妹妹早。相对的，我也起得早。有时太阳还没升起，我就起床了。我自认为是这一带最早起床的小学生。

我的床右侧有一扇大窗户，挂着天蓝色的百叶窗。一到早上，晨光就会透过百叶窗投下朦胧的条状阴影。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像泡在水里一样，凉凉的又蓝蓝的。

我在床上思考，如果我是在浅滩上诞生的孤独生命体，会是怎么样的呢？

早在四十亿年前，第一个生命就孤独地在岩礁区的小水洼里诞生了。它在水里东漂西流。刚诞生的生命真的很小，然后越变越大，越变越复杂。后来，有些生物灭绝了，有些生物兴盛繁衍，慢慢地形成了现在的世界。

爸爸和妈妈生下了我们，他们各自的爸爸妈妈分别生下了他们。蓝鲸也是这样，斑马也是，企鹅也是。所有生命都是由生命繁衍而来的。不过，回溯到久远得望不到头的亘古之前，也有孩子是在没有爸爸妈妈的情况下诞生的。

我和内田聊过生命的起源。他说：“一思考这样的问题，我就觉得脑袋深处像被用力地拧成了一团。”

地球上的第一个孩子是那么不可思议，他是怎么跨越最初的那个关卡的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说不定将来通过我的研究，这一切会真相大白。到那时，我或许能获得诺贝尔奖吧。

我很喜欢看着自己的房间，思考这种关乎地球的问题。我看到那座搭建了一半的太空站，看到书柜里排列着爸爸一本一本买给我的书，还有汇总了研究成果的笔记本。书柜上方放着纸制的三角龙骨骼模型，是我在平安夜收到的礼物。书桌上还摆着地球仪，是爷爷送给我的入学礼物。书桌旁边放着用于探险的背包和上学时背的双肩书包。昨天我把新的笔记本放在了桌上，以免今天忘记带上。

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在一楼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也听见了餐具发出的声响，看来爸爸正在吃早餐。我非常喜欢听着这些声音，拟定一整天的计划。那天早上我的心情特别好，远甚于以往。

我思考着原因，然后想起了企鹅和大姐姐。

我展开了一项很厉害的研究，真的很厉害。

于是，我开心得不得了，想从床上翻身跃起。就在那时，妹妹难得早起，刚好冲进我的房间叫我起床。她不知道我早就醒了，所以自我感觉良好。我可是在床上思考了关乎地球的宏观问题呢。

妹妹跳上床，像袋鼠宝宝那样蹦蹦跳跳的。我展开反击，用毯子包住了她整个人。妹妹发现自己动不了后，哭着说道：“放开我！放开我！”我看她可怜就把她放出来了，结果她随即哈哈大笑，还大叫着：“哥哥是掉牙老公公！”

要彰显身为长兄的威严，还真是一件难事。

●

在学校里，我也持续进行着和企鹅、大姐姐有关的研究。

我在新的笔记本里画了企鹅，尽可能详细地分析大姐姐用可乐罐变出企鹅的情况。我思考着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可我只目击过一次企鹅的诞生，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分析。我必须请大姐姐协助，便决定今天放学经过牙科医院时去拜托一下她。

内田在休息时间走过来，沉默地站在我的桌子前。他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那天似乎比平时更甚。我正觉得奇怪，他就说出奇怪的话：“青山，你在生气吗？”我非常吃惊，便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星期天我丢下你跑掉了。”

“我没有生气。满五岁以后，我就绝对不会生气了。”

“可是啊……”内田低下头，“我真的跑掉了，那样不太好吧！”

“你的判断很明智。那时就算你跑回来，也只会落得两人一起被抓的下场。我认为与其那样，还是你顺利逃脱的情况比较好。”

“是吗？当时的我很聪明吗？”

“很聪明。”

“太好了。”内田打起精神。

铃木和女生们聚在教室的角落里，一片喧哗。

“滨本同学正在和铃木下西洋棋。”内田告诉我，“是铃木向她提出了挑战。”

“真是稀奇。”

“听说是因为铃木瞧不起滨本同学，她就出言挑衅他。”

“铃木这个人还真是伤脑筋。”

我告诉内田，我的笔记本上都是铃木他们的尿液，探险地图也被抢走了。

内田听了，非常不甘心地说道：“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我已经做了笔记本的副本，放心吧。探险地图再画一张就好。与其找铃木要回来，不如做新的比较有效率。”

“青山，你对铃木也不会生气呢。”

“在即将发火的时候想想胸部就好了。那样的话，心里就会变得非常平静。”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不过，那种事情还是不要多想比较好。”

“你说胸部吗？”

“我不太清楚，只是觉得那样不好。”

“我并没有满脑子都是胸部，每天大概只想三十分钟吧。”

那天一到休息时间，铃木就会找滨本同学下西洋棋。他企图分散滨本同学的注意力，下棋时总打迷糊仗，做了很多事情妨碍她，但还是无法赢得比赛。滨本同学很有实力。放学后，铃木满脸通红地下着棋，滨本同学则平静地看着棋盘，班里的同学都围在他们的身边。我探头看了看棋盘，发现铃木已经处于劣势，无力回天了。他东想西想，好不容易才下手移棋。然而，滨本同学总能迅速出棋，动作准确，仿佛是正在摆放巧克力的女孩机器人，我非常佩服她。

铃木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发脾气：“你想干吗？”

“没什么啊，我只是看看。”

“不准看！不准看！”铃木主张道，“都是青山害我分心了。”

他随即把棋盘上的棋子弄得乱七八糟，然后率领着小林他们走出教室。我很受不了他，滨本同学看到西洋棋被弄乱后却没有生气。她一边将棋子放回盒子里，一边像在荒野上唱歌一般呢喃道：“这样就没办法分出胜负了。”我和内田一致认为滨本同学很强大。

那天我和内田道别后，顺道去了牙科医院。

我一如往常地坐在白色沙发上，从杂志架上拿来杂志摊开在桌面上。我看到杂志上有宇宙论的特刊，便兴致勃勃地阅读起来，连续好几页都是漂亮的插图和文章。我以熟悉宇宙这一点为傲，但是那篇文章实在艰涩难懂，有必要更加投入去研究。治牙的疗程结束后，我提起了这件事。牙科医院的医生很支持我的研究，对我说道：“你拿去吧。”

“大姐姐今天休息吗？”

“听说她身体不舒服。”医生说道，“你很担心她吗？”

“担心。”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敲了敲我的头。

我回到候诊室等候时，柜台人员说有一张寄给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只企鹅孤零零地站在被白雪覆盖的地上，有一个箭头指向企鹅，旁边还写了一行字：“你正站在这里。”那是大姐姐的笔迹。

●

这条笔记记录了我的梦境。

大姐姐站在凹凸不平的岩滩上，附近空荡荡的，寸草不生。我理所当然地知道那是寒武纪的海洋。不可思议的是，置身于梦境中常常会这样。闪电窜过海洋的尽头，就像在非洲纪录片里看到的那样。天空是深蓝色的，却隐约散发着幽光。当城镇里的其他小学生都还未醒过来时，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的天空就是这样的颜色。

大姐姐站在岩石凹陷的地方。我清楚地记得她的表情，她看起来很困又很寂寞。她捡起脚边的石头。那颗石头表面光滑无瑕，就像用铝制成的。当她用手掌滚动那颗石头时，它看起来又硬又冷，泛着光芒。

大姐姐像是要用胸部温暖那颗石头似的抱着它。不久后估计是够暖和了，她就将那颗石头扔进海里。石头一边旋转着一边闪烁着光芒，像水球一般噗噜噗噜地震动着，随即开始膨胀。石头的表面接二连三地冒出泛着银光的泡泡，泡泡挤来挤去，互相吞没，像发生了化学变化一般。石头越变越大，甚至比我和大姐姐还大。就算落入海中，石头还是持续膨胀着。

不久后，出现了一头银色的大蓝鲸。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头蓝鲸进化后就变成了我们。一想到是大姐姐造出了我们，我就觉得好开心。尽管如此，她看起来却是那么困又那么寂寞。真希望她能告诉我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寂寞。

●

小学用地是一块一百八十米见方的正方形土地。

升上三年级后，我在九月到十月的期间研究了正方形的东西。只要在路上看到正方形，我就会记录下来。那时我最喜爱正方形，甚至觉得要是这座城镇像方格纸一样被准确地划分成一个又一个正方形，直到地平线那端为止，那该有多好。

后来我开始研究三角形、圆形和曲线，不过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正方形是最棒的形状。我很喜欢方格纸，一看到正方形的空地就感到开心。我就读的小学正好建在正方形的土地上，而教学楼的形状也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字，真是让人高兴。

我和内田曾沿着小学的外围走过一圈。

放学后，我们避开老师，小心翼翼地走到操场围栏的后面，穿过空无一人的草地和停车场那些地方。通过那次探险，我们确认到学校是一个标准的大正方形。我们还发现焚化炉后面的砖墙上有一扇正方形的偏门，并发现学校旁的大草地有一条水渠。

我们把这些发现写进地图里。虽然地图后来被铃木抢走了，但我将这些发现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了。

●

星期三，学校放学得早，所以我和内田决定试着探索水渠。我们展开了追溯水源的调查。我将这项调查命名为“亚马孙计划”，内田听了非常开心。企鹅公路的研究陷入了瓶颈，实在很遗憾，不过我们还有很多研究项目。我认为当一个研究项目停滞不前时，我们就应该着手进行其他研究。

放学后，我们从焚化炉后面的隐蔽出入口走出学校，来到操场围栏的另一边，然后横穿过草地。今天多云，但我知道不用担心会下雨。太阳偶尔从灰色的云层中探出头来，让草地像浮出水面一般变得明亮。太阳转眼又躲了起来，四周随即变得幽暗。这种感觉就像天空的照明开关打开了又关上似的。

我看着指南针前进，内田则挥舞着从地上拔来的草。

“听说这里计划建一座幼儿园。”他说道。

“可是，这里还是空荡荡的。”

“是不是项目终止了？还是说，这里要建其他建筑物？”

“要是建一座车站就好了，”我说道，“要是学校的旁边有车站，那就非常方便了。”

我们的探险地——水渠自东向西流，用混凝土加固而成，宽约一米，水深约到我的胸部。水渠对岸是茂密的细竹林，追溯水源的探险队在这里往北移动。

“内田，小心别掉下去了。”

“水的发源地会是怎么样的呢？是涌泉还是水井呢？”内田问道，“青山，你见过水井吗？”

“我倒是知道什么是水井。”

“如果是很深的水井就会很恐怖，像黑洞一样。”

细竹越来越多，开始挡住去路。我们顺着水渠的边缘走，不拨开细竹的话无法前进，有时还能看到水渠中的鱼。现在就算回头也晚了，这个距离看不到小学的教学楼，只能看到操场的围栏。

不久后，眼前出现一道被葛叶覆盖了的围栏。水渠继续往前流淌，我们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翻越围栏，毕竟围栏的那一头说不定就是水流的源头。

围栏里是一块大约二十五米见方的正方形土地。里面有一个与水渠相连的蓄水池，形状像倒过来的金字塔。蓄水池里仅底部有水，我们似乎不用担心会掉下去。蓄水池的斜面以混凝土方格来强化结构，方格的缝隙里长着绿色的植物，像香肠一般的果实躺在水里，看着像太空育种植物。周围杂草丛生，想必没什么人来这里。总觉得我们似乎发现了古代文明的遗迹。

蓄水池里有一座灰色的小塔，还有一道连接着堤岸的细桥。我们走过去，却发现桥被锁上了，禁止外人进入。

“是不是有人住在里面？”内田不安地问道。

“不知道，可我觉得里面应该只放着测水量的仪器什么的。这里都被杂草覆盖成这样了，说不定连自来水管理局的人都忘了有这个地方。”

“水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吗？”

“我认为不是。那里不是还有水渠吗？水是从其他地方流过来的，只是暂时储存在这里。这样一来，河里的水就不会溢出来了。”

“哦！”内田佩服地说道，“我明白你的观点了。”

我们在蓄水池边上摊开毯子。

我们把这条毯子叫作基地。毯子曾沾满妹妹在婴儿时期流下的口水，不过妈妈已经细心洗过，可以放心使用。这条毯子的用处非常大，让人想不到是从妹妹那里接手的旧东西。它是明亮的嫩绿色，四四方方的，折叠后面积不大，无论去哪里都能拿来当基地，是探险队的必备工具。

我坐在基地上写下有关蓄水池的笔记，内田则在吹口哨。

四周一片宁静，这里遥远得连小学的钟声都听不到。

我说起从牙科医院的医生那里拿到了有宇宙特刊的杂志，内田听了很羡慕。然后，他说起了宇宙从无诞生的理论，我想起杂志上也写着这个。

“所谓的‘无’是什么样的呢？”我问道。

“我想并不只是‘空空如也’的意思吧。肚子饿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肚子空空如也，但不会说‘肚子变成无’。”

“所谓的‘无’，就是连我们空空如也的肚子都不见了，空空如也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吧。”

“这样啊。”

“那样真的好厉害。”

“很厉害呢，听说连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

“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是什么情况呢？这个问题非常难啊。”

“如果没有空间，我们甚至无法坐在这里。如果时间不会流动，我们也无法小声地说‘这里没有时间’。”内田说完又补充道，“好恐怖啊，我们死后会去到那种地方吗？”

“说不定在出生之前，我们就一直待在那种地方。”

“啊，是吗？”

“不过，我们对此完全没有记忆。”

内田皱起眉头说道：“只要开始思考这类事情，脑袋深处就会用力地拧成一团，我便会觉得天旋地转。”

我们坐在毯子上，发现蓄水池对岸的草丛沙沙作响。那不是风吹的声音，而是有什么动物躲在里面。我倒抽一口气，合上了笔记本。内田吓了一跳，抓住我的手臂。

耳边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随后一只企鹅现身了。它似乎完全不在意我们，摇摇摆摆地走到蓄水池边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像希腊的哲学家。

“它在做什么？”内田问道，“那些企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我对内田撒了谎。

只有我知道企鹅从哪里来。我暗自下定决心，暂时不对别人说起我的发现，就算是内田也一样。

要是大姐姐能变出企鹅的能力曝光了，政府的研究单位和大学团体等调查团队就会来到这座城镇吧。他们会一直对大姐姐进行研究，贪婪地想查明变出企鹅的方法，在企鹅学会上发表。要是变成那样，我就再也无法见到大姐姐，只能一个人研究企鹅公路了。那样的话，我会非常为难。

虽然对内田撒谎是不对的，但我必须秘密进行这项研究。

我们一直坐在蓄水池边上，直到企鹅窸窸窣窣地消失在草丛中。

●

“海边的咖啡厅”有一扇大天窗，老板——山口先生会使用一根特别长的棍子来打开天窗。天窗旁吊着一只很大的鲸鱼模型。阳光会从天窗照射进来，所以鲸鱼总是泛着暗沉的银光。它那纺锤形的身躯摇摇晃晃，大大的嘴巴似乎在得意地笑着，看起来好像是遥远未来里的宇宙飞船，所以我对它总是怀着敬意。

我问山口先生那是什么种类的鲸鱼，他便让我自己去查查看。他有时会让我用他的天文望远镜观测，有时却会像这样给我出课题。我仔细观察模型，然后画在笔记本上，前往图书馆找图鉴比对。后来，我查明那头鲸鱼是蓝鲸，山口先生便请我喝了一杯奶油苏打汽水。

蓝鲸是鲸目须鲸科的鲸鱼。鲸鱼本来就是体型巨大的动物，蓝鲸更是如此。听说还有超过三十米长的蓝鲸，连学校二十五米见方的泳池都装不下它。海里有如此巨大的生物，实在非常惊人。

巨大的体型看起来很气派，毕竟我很渺小。

听说就算是刚出生的蓝鲸，长度也能达到七米，重达两吨。蓝鲸宝宝一翻身，我就会被压扁吧。想必它还会排泄出前所未见的巨大便便。我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只能对它赞叹连连。

我时常在“海边的咖啡厅”里和大姐姐聊起蓝鲸。

每当我描述蓝鲸宝宝时，大姐姐都会笑。

●

今天，我很早就起床了。我把所有实验道具塞进背包里，出发前往鸭嘴兽公园。

星期天早上的住宅区总是很安静。

经过“海边的咖啡厅”时，山口先生隔着窗户对我挥手，我也对他挥了挥手。我径直走向公交专用道，温暖的西南风吹来，行道树的树叶闪闪发光。蔚蓝的天空上飘浮着圆圆的云朵，看着像小羊。我在空地上折了一段植物的茎部，一边走一边像拿着指挥棒般挥动着。

鸭嘴兽公园里聚集着前来运动的人，游园步道沿路设有长椅和运动器材。有人在遛狗，有人正使用运动器材挥汗锻炼。牙科医院的医生正在做腹肌训练，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我向他打了招呼：“早安。”

鸭嘴兽公园旁有一间教堂，星期天早上会举行弥撒。我知道大姐姐会定期来教堂。这座城镇的教堂和我家差不多大，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欧洲大教堂小得多。不过，教堂的屋顶上有十字架，证明它是货真价实的教堂。在大姐姐做完弥撒之前，我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写笔记。

不久后，大姐姐出来了。我对她挥了挥手，打招呼道：“早安。”

大姐姐回应道：“早安，你在晒太阳吗？”她坐到我的身边，然后用力地低下头，假装睡着了。

“你很困吗？”

“我有点睡不着，又做了奇怪的梦，好累啊。”

“那可真让人担心，”我说道，“那么我们不能做实验吗？”

大姐姐打了一个哈欠，然后问道：“实验？什么实验？”

我小心翼翼地压低音量，呢喃道：“企鹅。”

大姐姐也压低音量问道：“谜团解开了吗？”

“没有，所以我想做实验。”

“哦，你做了实验后就能解开谜团吗？”

“不试试看不知道，你可以帮忙吗？”

“好啊，不过我很困就是了。”

大姐姐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变出企鹅是在公交总站，我便决定将那里定为实验场所。在那里的话，就不会被人看到了。我们沿着公交专用道走向公交总站时，我试着拜托大姐姐提供一些解谜的线索。可她满脸睡意，只是直眨着眼仰望天空。她还说：“总觉得今天企鹅不会出现。”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像以前那样是在糊弄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我莫名觉得心情不错，感觉对什么都跃跃欲试，然后企鹅就出现了，突然迸出来。”

“你每次都会丢可乐罐吗？像之前你给我看的那样。”

“有时候不会。”

“也就是说，你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吗？”

“推出原理不是你的工作吗？”

“你只能变出企鹅吗？我还想看其他动物，比如蝙蝠之类的。”

“别太贪心！我才没法变出蝙蝠呢。”大姐姐发出叹息，“你研究的时候可不可以认真一点？”

“从出生以来，我一直都很认真。”

星期天的公交总站空无一人。我查过候车室里的时刻表，知道公交车还有三十分钟才到站。大姐姐站在总站正中央仰望天空，似乎觉得阳光很刺眼。

我放下背包，把从家里带来的物品摆放好，有从爸爸那里借来的相机，也有用来记录的笔记本。我还从妈妈那里要来了厨房里的空果酱瓶，带了在研究空当拿来解馋的水果糖的罐子，还带了和内田玩耍的垒球、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正方形小靠枕以及爸爸已经不需要的眼镜盒。我把所有东西摆放在大姐姐的旁边。

“这是什么？”大姐姐一脸诧异地问道。

“是实验样本。我想做实验，看看这些能不能变成企鹅。”

“我要站在这里扔这些吗？”

“对……然后，那时我是站在这里吧？”

“忘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空还算晴朗，迎面而来的风也很舒服，还能听到某处传来云雀的叫声。公交总站里没有其他人。我事先在笔记本中逐条列出上次的情况，方便确认。我一项一项仔细检视，确认没问题后开始实验。

空果酱瓶、水果糖罐、垒球、靠枕和眼镜盒轮流划过蓝天。我还架起相机监控整个过程，但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在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罐装可乐，请她扔扔看，结果还是一样。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重新阅读笔记，想起当时罐子像产生内部重力的宇宙飞船般旋转着，我便拜托大姐姐再扔一次。

“还要扔啊。”

“这是实验精神。”

“是哦，你是科学之子呀。”

可结果还是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保险起见，我甚至在自己的牙齿上绑了线，请大姐姐拿着，再让她扔罐子，但同样以失败收场。

●

实验失败很令人伤心。

我试着检查其他条件。那时我的乳牙摇摇欲坠，时间是下午，我被绑在自动售货机上，铃木他们把我的笔记本弄得乱七八糟……当时有各种各样的条件，可那些条件似乎和企鹅的出现无关。

我瞪着笔记本看。这时，大姐姐走了过来。

“你着急也没用啊，我早就觉得今天不行了。”

“大姐姐，你是真的不行吗？该不会是在愚弄我吧？”

这种发言真是不成熟，我对此进行了深刻的反省。虽然实验失败了，但我绝对不能怀疑帮忙的大姐姐。我真心觉得在怀疑她之前，应该再度检讨自己的假设。

“那你自己来吧。”大姐姐说完，生气地迈开了步伐。

就在我把实验道具塞进背包里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走上通往市立体育场后方的混凝土阶梯。我手忙脚乱，正想穿过马路，她随即以响彻四周的声音大叫道：“用手指确认来车！”我仿佛被施了魔法般立刻止步。我用手指指向两边，确认没有来车后走过马路，发现她已经走到阶梯最上方了。

长长的混凝土阶梯走到顶端，就来到了市立体育场的后方。那里有一块宽敞的荒地，生长着茂密的植物。我和内田曾在这里对战铃木帝国，打了漂亮的一战。荒地上矗立着一座高压电塔。一片幽暗的森林紧挨着这片空地，从供水塔所在的山丘那边延伸过来。进入森林探险是很危险的行为，就连我和内田也还没能制作出那里的地图。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香味，附近的植物像海浪一样随之波动。大姐姐站在这片植物海边上，用手压着头发，眺望四周。

“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呢。”她呢喃道。

我走过去向她道歉：“对不起，我说了很不成熟的话。”

“你又不是成熟的大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预计再过三千八百八十一天，我就会变成大人了。”

“真受不了你，居然算得这么具体！”

不远处，一只云雀从荒地上起飞，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直线上升，然后仿佛搭乘了通往太空的电梯一般被天空吸过去。大姐姐把手高举到额头，望着云雀。云雀逐渐消失在眼前，最后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而我的脖子也变得酸痛。

“这里是空地吧？”大姐姐环顾四周，“是要建什么呢？”

“说不定是新的车站。”

“是通往海边的铁路吗？”

“是的。”

“真好啊。从牙科医院过来这里很近，到时就方便多了。”

“铁路通了之后，‘海边的咖啡厅’就会变成真正的海边咖啡厅吧。”

“好，我们来探险吧。”大姐姐说道。她似乎已经消气了。

我们走在荒地上，可以看到右边有一片森林。

大姐姐问道：“你去过森林里吗？”

“只走了一段路，还没有去深处探险。森林很危险，要时刻保持警惕才行。”

“空洞巨龙会跑出来哦。”

“空洞巨龙是什么？”

“是某本书里出现的怪物。”

当我们来到高压电塔旁边时，大姐姐说道：“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因此，我决定在那里建造基地。我从背包里拿出嫩绿色的毯子，在草地上摊开。

“这是基地。”我说道。

“少年，这是毯子啦。”

“是基地。”

大姐姐坐到毯子上。

“啊，真舒服！”她说着仰望天空，“原来这是基地啊。”

我时常想，用毯子建好基地后，看到的景色会和走路时看到的不一样，总觉得天高地广。我从背包里取出从牙科医院那里拿到的科学杂志，兴致勃勃地研究和黑洞有关的内容。这时，大姐姐靠着我的背。总觉得她的背部忽冷忽热，体温很奇妙。

“抱歉，我无法变出企鹅。”大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或许我再也变不出来了，之前那次也许只是凑巧。”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法则。”

“你搞得懂吗？我都搞不懂了。”

“我很聪明。”

“你呀，还真有自信。”

暖洋洋的风拂过荒地的杂草，令人心旷神怡。耳边只有风的声音，我们好像在世界尽头的基地里做着某种观测。大姐姐转过头来，探头看向我正在阅读的杂志。

“之前医生看这本杂志时，一个劲地嚷嚷着看不懂，亏你看得下去。”

“我有看得懂的部分，也有看不懂的部分。其他书也是这样，我都是一边查一边看的。”

“里面写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有关事件视界的内容很厉害。”

“那是什么？”

“无比巨大的星球到了一定时限后，逐渐无法再支撑自己的重量，就会坏掉。星球坏掉以后，因为有重力，所以会向中心收缩。球体越收缩，物质就会被压缩得越厉害，重力也越来越强。如果一直持续下去，重力越变越强，最后就连光线都无法跑到外面了。那样的话，从外面就无法观测到里面的情况。像这样什么都观测不到的界线，就叫作事件视界。”

“哦。”大姐姐只应了这么一声。她对宇宙不太感兴趣。

这时，她轻呼一声，看向森林那边。我吓了一跳，以为是空洞巨龙出现了，不过站在森林与荒地之间的是一个娇小的女生。

“是滨本同学，”我低语道，“她和我同班。”

“一个小女生怎么可以独自走在这种地方？”

滨本同学似乎在思考什么，缓缓地走在森林与荒地的交界处，然后往市立体育场的方向越走越远，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我和大姐姐。

●

这条笔记记录了我在教室里听到的传闻。

供水塔所在的山丘上悬着一轮银月。那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幽灵之月。企鹅在银月的表面上进进出出，看到这幅景象的孩子会生病。

所以，夜里不要看向供水塔所在的山丘。

还有，绝对不要进入森林。

●

隔周，我和内田放学后一起去市立图书馆。

比起学校的图书馆，我更喜欢市立图书馆。毕竟那里的图书种类繁多，还有坐起来很舒服的褐色沙发。每次我都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张沙发放在书架后面，是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看书时一抬起头，就能透过长方形窗户看到中庭。中庭里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银色艺术品，形状像一颗大鸡蛋。用脑过度时，看看那颗银蛋就能转换心情，非常不错。只要眺望闪闪发光的银蛋，我就觉得脑子变灵光了。

我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边看书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小字，记下在意的部分。这样一来，就算不借书，之后我也能想起重要的内容。

我坐在沙发上，阅读图书馆人员向我推荐的《相对论》。我看不太懂从牙科医院那里拿到的杂志，所以想阅读其他书籍研究一下。

我一边阅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E=mc2”。这个公式真是不可思议。

我曾让爸爸教我方程式，所以明白这个公式的意义。到小学二年级为止，我都以为等号的意思是“答案是什么”，比如“２＋２的答案是什么”。可我错了，等号是左右两边等值的意思。记得当时听到爸爸这么说后，我感觉像天地翻转了一般，实在不可思议。

内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在阅读和企鹅有关的图书。

“企鹅果然是吃鱼的。”他呢喃道。

“企鹅擅长在海里游泳，会像宇宙火箭那样游动。”我向他说明道。

“那些企鹅也吃鱼吗？”

内田说的是出现在我们城镇里的企鹅。我沉思了一会儿，毕竟那些企鹅原本是可乐罐。可乐罐会吃鱼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会吃吧。”虽然这么说，但我没有自信。

“这附近没什么鱼吧。”

“那条水渠里有小鱼。不过，那些企鹅也可能是空腹状态。”

“你觉得那些企鹅是幽灵吗？”

“为什么？”

“大家都在传幽灵之月的事。青山，你听说过吗？”

“我做了笔记，不过那只是传闻。我们都看过企鹅好几次了，也没有人生病啊。那个传闻根本没有具体证据，所以我不怕。”

“说得也是，不会有事的。”内田稍微放心了，窥视我的笔记问道，“那是英文吗？”

“这是数学方程式。”

“你还懂数学吗？好厉害。”

在我说明“E=mc2”的时候，内田似乎被吓到了，突然闭上嘴。原来滨本同学就站在书架之间的通道尽头。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市立图书馆里看到她。那头栗色的头发闪闪发亮，她把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她还不是大人，所以没有胸部。

滨本同学穿过通道，往这里走来。

她探头看我的笔记本，呢喃道：“相对论？”我实在吓了一大跳，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小学生知道相对论。

“我也读过那本书。青山，你看得懂吗？”

“有点难，我还看不懂。”

“我也是，觉得很难。”

滨本同学抱在胸前的是海洋学的书。

她指向内田的书说道：“企鹅！”然后她咧嘴一笑，径直快步走掉了。我和内田目送着她离去，就在她的身影快消失在书架另一侧的时候，她随即转过头来吐舌头，就像某张照片上的爱因斯坦一样。当然，她的动作比爱因斯坦克制一些。

“滨本同学真是一个怪人。”内田说道。

“嗯，她是一个怪人，不过很了不起。”

“嗯，对啊，我想说的就是这样。毕竟说别人是怪人，就好像在说坏话一样。”

在我阅读书籍、写笔记或探险的时候，也有像滨本同学那样的人投入研究。我之前觉得自己应该是这座城镇上最伟大的小学生，现在深刻地反省这一点。说不定滨本同学比我伟大，我可不能掉以轻心。

像这样不骄傲自大，就是我伟大的地方。

●

关于爸爸的三原则——

爸爸讲解解题思路时，教给我三个有用的思考方法。为了随时能看到这部分内容，我写在了笔记本的封底上。这些方法在思考算术问题等方面很有用，如下所示：

□分解问题，缩小问题；

□改变看问题的角度；

□找出类似问题。

我想，企鹅公路的研究大致可以分成两个课题——大姐姐和企鹅。我喜欢大姐姐，之前满脑子只想着研究大姐姐，所以这项研究才陷入了瓶颈。只要改变看法，就会发现她说的谜团也包括企鹅之谜。我应该更投入企鹅的研究才对。

然后，我要试着找找类似的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非常少见，会有类似的问题吗？

●

亚马孙计划——

我和内田再次顺着小学后面的水渠走到那个蓄水池。那天天气湿热，就像夏天突然来临。水渠沿边蔓生的植物似乎也迅速生长了。

那天，内田沉默寡言。我一向把这种时候当成沉默寡言的练习。二十四小时一直沉默寡言会很痛苦，但两个小时左右还是可以接受的。我默默地拨开细竹，思考着陷入瓶颈的企鹅公路研究。

我们再次来到蓄水池。由于前天下过雨，水量似乎增加了。我们绕着蓄水池，来到水渠流进蓄水池那一侧的入口。那边也有围栏。

上次的探险止步于此，今天要再往前推进一些。

我们翻越围栏，走在水渠旁的一条羊肠小道上。那里也被细竹遮蔽了，四周一片昏暗。我们终于穿过竹林，来到一个地方。竹林环绕着几方水田，柏油路和水渠在水田之间蜿蜒延伸，到处是小小的铁制水闸。水田还没有放水，也没有种上作物。

“我们好像回到了过去。”

内田终于开口了。

“可那里有购物中心。”我说着，指向竹林另一头。那里隐约可以看见我们家周末常去购物的大型购物中心。

我们穿过水田，闷热的天气让我们直冒汗。

途中柏油路分出一条岔路，贯穿了整片水田，看着非常奇妙。小路两边是整排整排的松树，尽头有一座神社，看着快被竹林吞没了。我和内田来到神社的鸟居下面，在阶梯上建好基地，喝了冰红茶，擦了擦汗。保温瓶就像宇宙空间里用来做实验的器材，散发着银色的光芒。我们重新制作地图，在上面标记了这座神社。

“你看，我们的地图已经比被铃木抢走的那张详细了。”

“对啊。”内田很开心。

“他们就算看着地图，也不一定能发现这座神社。”

休息结束后，我们再次迈步走在田间。可以看到被竹林包围着的水田那头有一条公路，还有大卡车和私家车驶过。

“青山，你去打败铃木吧，”内田突然说道，“然后建立青山帝国，那样也不错。”

“我才不要建立青山帝国呢，我不想当皇帝。而且要是创立了青山帝国，我们就不能再像这样一起自由自在地探险了。”

“对呀。”内田想了想后说道，“我也觉得还是像现在这样比较好。”

那条公路是一条双线国道，有很多车辆经过。水渠钻过公路下方的隧道，朝着对面延伸。我们小心翼翼地钻过一片漆黑的隧道，不过里面有一条行人专道，所以不用担心。

穿过隧道来到对面后，水渠绕过停车场往右拐。我们停下脚步，观察那座完全荒废的停车场，报废的大型汽车就那样被弃置于此。公路边上有一家餐厅，这里似乎就是餐厅自带的停车场，但是就连那家餐厅也倒闭了。说不定远在我们的城镇出现之前，那家餐厅就在这里了。餐厅像日本古城那样拥有气派的屋顶，有乌鸦停留在上面。

“我们跑远了。”内田不安地说道。

水渠继续朝着停车场和餐厅后方延伸。越往前走，周围的植物就越茂密。每次听到乌鸦的叫声，内田都会紧紧地抓住我的衣服。

“这条水渠会通往哪里啊？”我呢喃道，“会不会一路延伸到世界尽头呢？”

“世界尽头？”

“我时常会这么觉得。和爸爸去兜风时，有时我也会想，路一直走下去，会不会去到世界尽头。”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不清楚，不过那里一定什么都没有，是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然后有一个在世界尽头负责观测的小小研究站，任何人都不能跨过研究站继续往前走。这就是我想象中的世界尽头。”

“好恐怖的地方啊。”

“我不觉得恐怖，好想去那种地方看看。”

刚搬到这个城镇时，我才七岁。

现在我会和内田去探险或是跟着爸爸去兜风，了解这个世界。以前却不同，当时我的世界还非常狭小。我的家孤零零地建在宽广无比的空地中，在我看来，我们家就像是世界尽头的观测研究站。七岁的我觉得我们从县界另一边的城镇搬过来，真的是很远的距离。这里就是世界的一个角落，只要越过那个山丘就是世界尽头。那时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去世界尽头探险。

因此，每个星期天我都会早起，独自在城镇里探险。就算现在明白世界尽头在更遥远的地方，我还是继续像这样和内田一起探险。

“青山，你真的觉得水是从世界尽头流过来的吗？”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吧，”我回答道，“我想说的是，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而且地球是圆的，”内田说道，“地球上没有尽头吧。”

“是啊，所以真正的世界尽头应该在宇宙的另一边。”

尽管如此，我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依然觉得不是这样。就算知道地球是圆的，我还是觉得有一个世界尽头，就在我们能抵达的某个地方。不知为何，我和内田都很了解对方，遗憾的是我无法好好地说明这件事。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沿着水渠继续往前走。

原本被两侧树丛遮蔽的水渠豁然开朗。绿色的新围栏沿着水渠而立。这块森林的开辟地刚整好，映入眼帘的是还未建造住宅的广阔空地，看着像城镇兴建完成前的景色。没想到我们常去的购物中心就近在眼前，从这里能看到购物中心的后面。我感觉久违地回到了人类居住的世界。

我和内田顺道去了购物中心的美食街。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喝了罐装果汁。结束大冒险后买罐装果汁一饮而尽，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们成了大人。

内田喝着果汁，若有所思。

“青山……”他说道。

接下来好一阵子，他都一言不发。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不会催促他。

我自己在思考时也不喜欢被人催促，便决定贯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

“嗯，好，”内田终于开口，“我决定说出来。”

“说什么？”

“我正在学你偷偷地研究企鹅。”

“咦，你也在研究？”

“然后，我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我一直保密，可只靠我一个人，研究无法继续下去。我不想和其他人商量，不过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你是怎么进行研究的？”

内田压低音量，看似非常得意地说道：“我在养企鹅。”

●

内田是今年三月从县界另一边搬过来的。

他的爸爸每天搭电车穿越县界山脉的隧道到公司上班。听说他爸爸的公司在一座被两条运河包围着的小岛上。他爸爸和我爸爸一样，每个清晨站在深蓝色天空下的公交站旁，晚上才回到变得黑漆漆的住宅区里。他爸爸或许和我爸爸搭乘了同一班公交车，总觉得这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我来到这座城镇时，内田现在住的公寓还没有建好。我搬来之后，城镇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展起来。那时每到星期天，我都会出门探险去寻找世界尽头，或许也曾在途中看到山丘半山腰上内田家所在的公寓正在施工。

我出门前往内田的公寓。

为了让他展示自己的秘密。

风带着雨水的气味，吹拂过公寓的屋顶。防坠落的围栏高高耸立着，另一边是往外延伸的城镇。天空布满灰色的斑点，从云朵的缝隙里可以窥见一抹水蓝。从这里可以看到我的家、鸭嘴兽公园还有供水塔所在的山丘。

我眺望景色的时候，内田不知跑去哪里了，后来才慢慢地走回来。有一只小企鹅像是把他错认成了爸爸，跟在他的身后摇摇摆摆，半路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内田回过头晃动身体，企鹅也跟着晃动身体，看来是完全和内田混熟了。

过了一会儿，企鹅又迈开脚步。它站到我的身边，高高地挺起胸脯。

“我在公寓的停车场里发现它，之后就把它藏在这里了。”内田得意地说道。

“没被别人发现也太厉害了。”

“人一来，它就会躲起来。”

“这只企鹅可真够聪明的。”

“对啊，是我养的嘛。”

内田蹲下身子，与企鹅面对面。

就算他用手指搔弄企鹅的肚子，它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喙。它不会哔哔地叫，也不可能像宠物猫那样用喉咙发声。它一直望着远方，可能是在思考和南极有关的事。对企鹅而言，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要是我独自待在南极，周围都是企鹅，我也会觉得寂寞吧。不过说到底，我根本受不了南极的酷寒。

想到这里后，我又想起那只企鹅是用可乐罐变出来的，它并不知道南极。它们的妈妈是大姐姐，故乡就是这座城镇。

“我很烦恼。”内田看着企鹅说道，“这只企鹅都不吃饭呢。它来这里以后，什么都没吃。”

“那怎么行啊？”

“嗯。我在图书馆看到书上说它们吃鱼。可我给了鱼，它也不吃。还有火腿、小黄瓜和饭团什么的，不管给它什么，它都不吃。就算眼前有好吃的东西，它也一直看着远方。”

“可是，它还是这样鼓鼓的，很有精神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青山，你知道原因吗？”

内田的实验完全违反常识。大姐姐变出的企鹅不但会啪嗒啪嗒地拍动翅膀，还会摇摇摆摆地走路。要进行这些活动，绝对需要能量。那些企鹅若是不吃饭，那一定是以其他方法获取能量，现在也只能往这个方向思考了。现在能量是未知的，假设Ｅ＝企鹅能量。我拿出笔记本，写下了“企鹅能量”。

不久后，企鹅开始摇摇摆摆地绕圈圈，像卫星一样绕着内田走。内田看起来很开心。

“这是一个谜团吧？”

“企鹅能量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谜团。我会研究看看。”

“和相对论有关系吗？”

“还不知道。”

内田把手放到企鹅的头上，问道：“企鹅在这里的事，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我可是一个会保守秘密的男人。”

●

星期六晚上，我出门来到“海边的咖啡厅”。

室内的灯光从夜间的“海边的咖啡厅”里溢出来，这里看不到其他客人，只有大姐姐坐在窗边用手托着腮。我猜她一定是学习结束了。

我走进咖啡厅时，大姐姐还是托着腮紧闭双眼。咖啡厅里的光线映照出她的脸颊，看着似乎比平时白皙一点。她的桌上放着名为《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书，就是这本书里出现了空洞巨龙。在大姐姐醒来之前，我一直在看书。我第一次看到拿着剑的少年和空洞巨龙战斗的图画。原来这就是大姐姐提到的空洞巨龙，要是这种生物藏在森林深处，就算是我也得投降了，我根本没有胜算。我翻开笔记本，画下空洞巨龙。我觉得自己画得真不赖。

过了一会儿，大姐姐突然睁开双眼。

“抱歉，少年，我睡了一下。”

“很困吗？”

“还是睡眠不足，我还做了可怕的梦。”

“什么样的梦？”

大姐姐的梦是这样的——

她坐在牙科医院候诊室的沙发上。柜台那边点了一盏小灯，却空无一人。候诊室里很昏暗，淡淡的蓝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看着像破晓前的天色。候诊室的角落里放着一盆观叶植物，长得奇形怪状。盆栽中有看似塑料管的东西升上来，顶端像喇叭一样往外扩展。不知为何，她很清楚那是远古以前就灭绝了的植物。还有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她一开始以为是我，可坐在那里的人身高接近成年人。苍白的身体湿漉漉又滑溜溜的。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据她所说，那似乎是空洞巨龙。空洞巨龙不知在嘀咕什么，用好似小泡泡迸裂的声音说着什么。她很想快点离开那间候诊室，但因为没有人叫到她，所以根本出不去。

“就是这样的梦，好烦啊。”

“你在那间候诊室里等什么？”

“不知道啊。”

我想起自己也梦过大姐姐。梦里，她站在寒武纪的海边，用石头变出了蓝鲸。

“你也会做稀奇古怪的梦呢，可我没办法变出蓝鲸。”

大姐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怅然若失。

“你看起来好困。”我说道。

“嗯，好困啊。”

然后，我和大姐姐开始下西洋棋。我聊到刚刚看到的《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那个故事就发生在西洋棋的世界里。”

“所以我才想看。爱丽丝一开始只是一名小兵，最后却变成了女王。”

“我觉得骑士比较好。”

“你企图用这招三级跳，一口气变成大人吗？”

大姐姐明明是指导我下西洋棋的人，却会弄错棋子移动的规则，真是让人伤脑筋。因此，她捏着棋子移动时，我都会慎重地盯着。为了她的名誉着想，我想先声明，她不像铃木那样奸诈狡猾。她只是有时糊里糊涂的。

大姐姐看起来状况不好，我很担心。我思考着这和企鹅的出现有无关系。比如说，我可以做出这样的假设——变出企鹅让大姐姐的身体状况变差。我根据内田的实验提出了企鹅能量的问题。我试着思考了一下，虽然其中的机制还成谜，不过那些企鹅或许就是利用大姐姐的能量活着的。

“大姐姐，或许你不要再变出企鹅比较好。”我轻声说道。

“为什么？”

“说不定就是因为那样，你的身体状况才变差了。”

“是这样吗？可我其实很喜欢变出企鹅。”大姐姐微笑着说道，“你之前说希望我变出什么来着？”

“蝙蝠。蓝鲸可不行。”

“会被压扁呢。”

“可我是认真的。我很担心你。”

“谢谢。”

那时，咖啡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四周变得一片漆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姐姐呢喃道：“怎么了？”窗外，街道也是一片漆黑。山口先生原本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此时在黑暗的那头问道：“停电了吗？”他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在做什么。

“青山，你害怕吗？”大姐姐问道。

黑暗之中，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

“如果是停电，我就不怕。总觉得想睡觉了。”

“一旦变得黑漆漆一片，人类就没辙了。”

“蝙蝠的话就没问题，毕竟它们是用超声波代替眼睛的。”

我想在黑暗中看清大姐姐的脸，便拼命地瞪大眼睛，但还是看不到。我耐着性子坐着，随即感觉有风拂过脸颊。我一低头才发现，风是从棋盘上方吹过来的。

“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我也注意到了。”

棋盘上的风越吹越强，某一瞬间还发出听似很多大泡泡迸裂的声音。与此同时，风力也一鼓作气增强，某种长着翅膀的东西从棋盘上冒出，然后飞了上来。大姐姐尖叫着往后仰。山口先生大叫着：“怎么了？怎么了？”我呆若木鸡，感觉有黑色的风接二连三地从棋盘上腾起又飞走了。

停电结束后，室内恢复光明，排在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不剩。可以看到很多蝙蝠在天窗旁的蓝鲸附近飞舞着。

山口先生吃惊地问道：“是从哪里飞进来的？”

大姐姐也很惊讶，轻声呢喃道：“我做到了。”

“那是什么样的机制呢？”

“谁知道啊。解谜是你的任务。”

“好吧。”

大姐姐和我拉钩。

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大姐姐的手指，可以感觉到和在牙科医院里伸到嘴巴里的手指完全不一样。纤细的手指好像随时会断掉，并且像玻璃一样冰凉。

●

星期天，我们全家一起出门去购物中心。

我们搬到这座城镇后，购物中心才落地建成。每到周末，这里都会挤满城镇里的居民，像游乐园一样热闹。不论什么时候，这里看着都像乐高积木一样闪闪发光，而且非常大，有咖啡厅、餐厅、精品服饰店、电器店、书店，甚至还有电影院。购物中心内部就像一座小城镇，未来的太空站也会像这样吗？

我们分成两组，妈妈和妹妹一组，我和爸爸一组。我们约好一个小时后在顶层的餐厅里碰面。

妹妹雀跃不已地说道：“给我买新衣服。”

爸爸和我则去了文具店。

我很喜欢文具，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文具店。我望着圆规、尺子和色彩缤纷的笔记本时，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爸爸的手边总放着一本大笔记本，他总是写东写西，不知道在写什么，有时也会随手涂鸦。爸爸很喜欢那本笔记本，就算在客厅里，他也会一直看着它，去“海边咖啡厅”时一定会带上。以前我一直认为，要想变得和爸爸一样，我就一定要拥有自己的笔记本。因此，爸爸第一次买方格笔记本给我并教我使用方法时，我非常开心。我当时心想：这样一来，我就能变得像爸爸那样伟大了。

我用的是印刷着淡灰色方格线的环装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比爸爸的小，所以不管到哪里，我都能随身携带着。内页的纸张有点厚，很顺滑。就算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很多文段，我的手也不会累。能在喜欢的笔记本上写东西是开心的，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记录下来。我能超越小学生的等级，慢慢地崭露头角，这得归功于这本笔记本。

“要买哪种？”

爸爸每次都买相同的笔记本，所以我也一样。

我们逛完书店后就去顶层的餐厅。我等着妈妈和妹妹过来，从袋子里拿出笔记本，翻看着全新的页面。这些页面上将会写满我的发现、调查和想法。一想到以后会用我的字以及一点一滴积累的研究成果填满它，我就不由得心跳加速，觉得现在就想写些什么。

我透过餐厅的窗户往外看。购物中心后方的森林已经被开辟，眼前是一片完整的广阔土地，还能看到我和内田进行回溯调查的水渠。明明每次来购物中心都会看到这里，但若不是和内田一起走，我就不会发现那条水渠了。我还有好多好多不知道的事情。

“爸爸，假设现在有一个很难的问题。”

“嗯，这样啊，”爸爸微笑着，“那就这样假设吧。”

“这种时候，我会用爸爸的三原则。”

“是什么来着？将问题分割成小问题，改变看待问题的角度，还有寻找类似问题。”

“对，可有时候，光是那样还搞不清楚。”

“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思考方法，有很多别的方法。”

“比如说呢？”

爸爸歪着头，伸手去拿全新的笔记本。他仿佛在朗读写在上面的重要内容一样，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这么说：“比如回到家后想开灯，按下开关后灯却不亮。关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开关坏了。”

“有可能。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么‘开关坏了’就会变成一个问题。可是，比如说，像昨晚那样镇上都停电了，情况又如何？那就不是开关坏掉的问题吧。如果觉得开关坏掉了，便拼命去研究开关，应该无法得到答案吧。”

“那是因为问题不在开关。”

“首先，必须搞清楚问题是什么才行。”

“要是我的话，会先看看其他房间的灯会不会亮。”

“那也是一种方法。如果其他房间的灯都不亮，问题就可能出在家里的电路总开关上。不过，那样也可能无法解决问题，这时候就要看看邻居的情况了……像这样慢慢地调查下去，或许你就能慢慢地了解到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我现在清楚了。”

“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最难的事。如果是算术问题，问题就写在眼前。可实际上，一开始你并不会知道问题是什么。你可能不知道停电了，结果搞错问题，埋头调查开关，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爸爸也会出错吗？”

“每个人都会出错。”爸爸沉静地说道，“或许我们都得出错好几次以后，才能了解到问题是什么。不过，一再训练自己的人慢慢地就能很快找出问题了。”

我把这件事写到新的笔记本上。

●

我要清楚问题在哪里才行。

□大姐姐为什么能把可乐罐变成企鹅？

□大姐姐为什么能把棋子变成蝙蝠？

□大姐姐为什么有时可以变出企鹅或蝙蝠，有时却没办法？

□“企鹅能量”是什么？

□大姐姐的能力和身体状况有关系吗？

●

企鹅公路的研究停滞不前，时间已经来到六月。

学校里风平浪静，我和铃木他们也没什么大冲突。

他们似乎利用从我们这边抢走的地图探险，完全沉迷其中。他们就像自己发现的一般，在教室里大肆吹嘘地图的事。听说他们也组成了探索水渠的探险队后，内田沮丧得不得了。不过仔细听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后，才发现他们的路线和我们完全相反。

“那样就没关系了，他们是往下游走嘛，不用担心会撞上。”

“可是铃木他们好奸诈，明明那条水渠是我们发现的。”

“内田，说到底我们就是要探索水源，无法同时往两个方向探险。铃木他们想怎么探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青山，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因为我在想胸部呀。”

水渠流往何处呢？我之前也想调查看看。可我还有很多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就算我是一个再怎么伟大的小学生，对太多项目进行研究也是不对的。就小学生而言，光是进行亚马孙计划和企鹅公路的研究，就已经过于出色了。而且，我还在做铃木帝国的研究。暂时先不管他们了，之后如果能与他们和好，我们的地图就能变得更充实了。我决定这么思考。

话说回来，铃木帝国的皇帝——铃木输给了滨本同学，所以只要看到帝国里有人在下西洋棋，他就会不高兴。不过，滨本同学不是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人，所以大家都能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棋。滨本同学的意志强大到足以对抗铃木。

滨本同学和班上的每个人都下过棋。除了我，她赢了所有人。

她非常聪明，下西洋棋很厉害。而我也很聪明，下西洋棋也很厉害。因此，我们一决高下的时候，班上的所有人都会围过来，甚至连铃木都偷偷地跑来观摩。我的骑士非常活跃。滨本同学则像巧克力工厂的机器人一般，没有犹豫地移动棋子。当她的手终于停顿时，我听到全班发出了叹息。

铃木小声地说道：“打败她，青山。”

“嘘！安静！”滨本同学竖起手指，要铃木闭嘴。

她专注地盯着棋盘，平日里苍白的脸颊只有那天变得红红的。她轻轻地吹起垂下的栗色头发。她凝视棋盘的样子就像爱吃巧克力的女生收到了一盒什锦巧克力，感觉随时要把棋盘吃了。

准确地说，我会赢只是因为她粗心地出现了失误。实际情况是任何一方获胜都不足为奇，那场对弈就是这么白热化。

我非常乐在其中，我想滨本同学一定也乐在其中。因为比赛结束后，她看起来并没有不甘心，而是涨红着脸笑了，希望和我握手。我们是棋逢对手。

“青山，以后再一起下棋吧。”她说。

“好啊。”我说。

和大姐姐在“海边的咖啡厅”里下西洋棋时，我提起了那场对弈。教我下西洋棋的本来就是大姐姐，我以为她会夸奖我，她却说：“故意输给她不就好了？真是不成熟啊，少年。”

“我本来就不是成熟的大人。”我反驳道。

“你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时候，装出一副小孩的模样。像现在这样，你就是故意输给我吧？”

现在每次见面，大姐姐都会问：“企鹅公路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她故意让我很烦恼。她实在太爱嘲弄我了，害我以为她就是知道所有谜团的答案，故意欺负我罢了。可就算这么想，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口。要是说出来，大姐姐绝对会生气的。

“少年，谜团解开了吗？”

“大姐姐，你是在看好戏吧？”

“我是在看好戏啊。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所以研究会很花时间。”

“快点，快点研究啦。”大姐姐这么说，“不赶快揭开谜底，我就不带你去海边喽。”

●

听说大姐姐来自一座海边的城镇。

那里的海紧挨着山，镇上有很多通往大海的下坡道。

大姐姐住在高地上的房子里，总是眺望着大海生活。海风从窗户吹进屋子，书架、衣服和床铺总是弥漫着海洋的气味。所以，大姐姐说自己的身体闻起来有海洋的气味。因此，我请大姐姐让我闻闻她的手臂，我只觉得香香的，却不知道是不是海洋的气味。很遗憾，我没去过海边。

大姐姐说：“看什么时候带你去海边吧。”她说她的爸爸妈妈还住在那座海边的城镇里，要是带我过去，他们应该会很高兴。我们约好要一起去海边。既然生命诞生于海洋，身为人类的我就必须去研究海洋。

今年开始，我听说了新铁路的事。

听说铁路会从边陲群山那头延伸过来，我们的城镇会建新的车站。爸爸说目前还在计划阶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工。听到那条铁路也经过大姐姐出生的城镇时，我非常开心。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去海边就很方便了。

有一次下棋的时候，我向大姐姐提起了新铁路的事。

“到时搭上那班电车，就能立刻到海边了。”

大姐姐说道：“也就是说，这里也会变成海边的城镇吧。”

我心想，原来如此。

当时，我刚开始和大姐姐下棋，那家咖啡厅还不叫“海边的咖啡厅”。老板山口先生取了一个很艰涩的外文店名，我不知道怎么读，大姐姐也不会读，就连爸爸都不会。由此可知，那真的很艰涩。

如果铁路修过来，这座城镇就会变成海边的城镇，那家咖啡厅也会变成海边的咖啡厅。大姐姐基于这个理由，将咖啡厅命名为“海边的咖啡厅”。一开始只有我和大姐姐这么叫，山口先生知道后，随即吊起蓝鲸的模型，将咖啡厅布置成和新名字相符的风格。

后来，镇上的所有人都管那里叫“海边的咖啡厅”了。咖啡厅正门的招牌上还是写着艰涩的外文名，但大家都忘了那里有这样的招牌。

“为什么叫‘海边的咖啡厅’呢？”只要有人这么问，我就会提起新铁路和海边城镇的事。

我也会主张，理论上这座城镇相当于在海边。

●

内田是从县界另一边的城镇搬来的，那里有他的朋友。听说他们现在还会通过电话和信件联系。我查过了，要搭乘电车越过县界，再换乘一趟才能到达内田以前居住的城镇。那座城镇很遥远，从我们城镇出发要花一个小时以上才能到达。

内田说，想让住在那座城镇里的朋友看看企鹅。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搭电车出门，一个人要搬运企鹅也实在吃力，所以我们决定合作。星期天，我来到内田的公寓时，他已经在等我了。他还从同班同学那里借来了狗笼。

企鹅在屋顶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那天也是闷热的天气，企鹅却好像完全不在乎。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它有虚弱的迹象。内田说，那只企鹅已经超过三个星期没吃东西了。企鹅能量的谜团越来越大，我要是能钻研出有效利用企鹅能量的方法，一定能拿诺贝尔奖吧。小学生拿诺贝尔奖，无疑将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一笔。

内田一张开双臂，企鹅就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它很喜欢内田。我们就这样将企鹅装进粉红色的笼子里。那时候，我触碰到企鹅的黑色翅膀。那摸起来像柏油路一样硬，我便吓了一跳。企鹅背部覆盖着羽毛，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光滑，感觉很柔软。企鹅很聪明，进入笼子后不吵不闹，乖乖地待着不动。

“我想他一定会很开心。”内田说道。

“你的朋友吗？”

“嗯，他看到企鹅会很开心的，因为他正在住院，也不能去动物园。”

“生病了吗？”

“嗯，我也不清楚，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住院。”

“要是那个朋友感到高兴，我也会很开心。”

坐公交车前往车站的路上，内田好几次把手指伸进装着企鹅的笼子里。企鹅会以嘴喙轻啄他的手指，或许那样会觉得安心吧。

“不要紧的，再忍耐一下。”内田对企鹅说道。

我负责在车站买票。买完车票后，我递给内田。他赞叹道：“青山，你好像爸爸啊。”其实我只知道理论，这还是头一次自己搭电车。

晴空万里，电车里明晃晃的。

“那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他和你一样看了好多书，热衷于研究。不只是企鹅，他还知道很多事情。”

“他也对宇宙有兴趣吗？比如黑洞之类的。”

“他很喜欢。要是你们也成为好朋友就好了。”

“搬家的时候，你觉得寂寞吗？”

“很寂寞呀。在和青山组成探险队之前，我真的好想回去。”

“现在呢？”

“现在我又想回去，又不想回去。”

我们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我们真的一鼓作气离开了城镇，要去到好远的地方。日本真的好大啊。这班电车也通往我爸爸和内田爸爸的公司。车站的景色完全消失后，隐约可以看到水田和竹林。电车停了两站后，进入穿越县界山脉的隧道。漆黑的隧道很长，耳边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

内田窥探着笼内，忧心忡忡地说道：“青山，企鹅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啊。”

我急忙看向笼内，只见企鹅蹲伏在笼子底部。

“是晕车了吗？”

“怎么办，青山？”

“到了下一站，我们先下车吧。晕车的时候都一样，下车躺一下就好了吧？我觉得还是好好地观察一下比较好。”

我们在下一站下了车。

我从没来过这座小小的岛式车站。从高高的站台上俯视，可以看到被低矮楼房包围着的公交总站。公交总站那头是往外延伸的小型商店街和住宅区。可以看到逐渐形成积云的云朵。站台北边紧邻一片苍翠的森林，总觉得森林的绿意随时会往车站这边涌来。电车离开后，站台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我们在站台尽头放下笼子，查看企鹅的状况。

“要不要紧呢？”内田忧心忡忡地问道，“之前企鹅不是还那么有精神的吗？”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原因。”

“不会啦，又不是你的错，是我硬要带过来的……”

内田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不愿离开企鹅。

他窥视着笼内，刘海开始微微飘动。起风了。我觉得奇怪，站台上没有风，车站北边茂密的森林里，树木也没有沙沙作响。只有内田的刘海在飘动。我舔了舔手指，想找出风吹来的方向。我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风是从笼子里吹出来的。

“内田。”

“怎么了？”

“你离笼子远一点。”

我让内田走开，确认站务员看不到这里的情况后打开笼子。企鹅以看似痛苦的步伐走了出来。黑色的背部虚弱地蜷成一团，翅膀也瘫软下垂着，无力地拍动着。总觉得它光是保持平衡站好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企鹅突然抬起嘴喙，望向内田，发出啾的一声。

就在这时，企鹅那身光滑的羽毛突然竖起来。起伏的羽毛表面形成海啸，以螺旋的轨迹席卷全身。企鹅像在吞食小鱼般高高地抬起嘴喙，好像在等待什么，身体朝着天空挺直。

一阵小型龙卷风袭来。

我和内田抱头挡风。

下一瞬间，我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可乐罐飘浮在半空中。在掉落到站台上之前，那对翅膀像气球漏气似的越变越小，到最后完全消失了。那阵风转瞬即逝，可乐罐随后发出沉重的声响，掉到空无一人的寂静站台上。到处都看不到企鹅的身影了。

我呆若木鸡。

内田一言不发。

我向前走去，捡起可乐罐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罐子很冰凉，就像刚从自动售货机里掉出来的一样，水滴甚至沾湿了我的手掌。

那时候，我终于想到那些企鹅第一次出现在镇上，被带走后在货车里发生了什么。

我把那种现象取名为“企鹅的蒸发”。

●

我会在笔记本里加上这一行吧。

□为什么企鹅一搭电车就会蒸发呢？

1980年由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阿兰·固斯提出的理论，指出早期宇宙的空间以指数倍的形式膨胀。​​​​​

人类构想的一种通往太空的设备，作用是将物资和乘客送入太空站。​​​​​

科幻作品中的一个设想，飞船能借助自转产生模拟引力。​​​​​

英国童话作家刘易斯·卡罗尔的儿童文学作品《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中出现的恶龙。​​​​​

站台位于上下行车线路之间的车站。​​​​​

第一卷 episode 2 观测站

我的头发是精密度极高的湿度计，我能根据头发的卷曲程度检测当天的湿度。

这阵子城镇里一直下雨，我的头发也跟着变卷了。不仅流经城镇的河流水位上升了，县界那边的山也都是灰蒙蒙的。森林里时常传来水滴掉落的声音。

内田因此主张：“这种时候，森林里会形成深不见底的沼泽。”

我们是明智的探险队，所以决定把亚马孙计划延期，取而代之的是研究梅雨。我们把报纸上的天气图剪下来，贴到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区分鄂霍次克海高压和小笠原高压。在我们投入研究的时候，妹妹也有样学样地用荧光笔把报纸涂成彩虹的颜色。“哥哥，你看，你看。”她看起来很得意，我便说道：“你真是一位艺术家。”她随即哼哼鼻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和内田感情很好的企鹅消失了，最近他非常沮丧。

“说不定那根本不是真的企鹅吧。”内田呢喃道，“真正的企鹅应该不会突然消失。”

“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可它已经不见了，我好伤心啊。”

“我也觉得很遗憾。”

“你知道它为什么会消失吗？”

“就算是我，也觉得这是非常困难的研究课题。”

“连你都这么觉得，那真的是很难了。”

虽然内田不清楚企鹅的真面目，但毕竟之前和企鹅的关系那么好，像那样突然消失的话，想必他会很难受吧。不过，我没办法安慰他。不仅如此，我还不能说出是大姐姐变出了企鹅这件事。

重要的事情瞒着朋友不太好。

所谓的干着急，形容的就是这种心情吧。在我感受这种情绪的时候，大姐姐打来了电话。

“我差不多要变出企鹅了，你要不要做实验？”大姐姐说道。

我真的觉得她是一个谜团。

●

星期天，我出门去教堂见大姐姐。大量软绵绵的银灰色云朵散布在空中，不过从云朵的缝隙里还是能窥见一抹水蓝的天空。空气中夹带着雨水的气味，我沿着公交专用道往鸭嘴兽公园走去。日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亮了一部分街道，明亮的光线朝着前方滑去，仿佛有什么人在天上用激光分析我们城镇的分子结构。

大姐姐走出教堂，满脸笑容，心情很好。她心情很好这件事真让人开心。

她的头发像铝一样光滑亮泽，我非常羡慕。只要我称赞她的头发很直，她就会把我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然后说道：“你的头发真的乱卷乱翘呀！”我的头发会卷，是因为头发分子卷翘后结合了，并不是我的责任，不过我没有反驳。

“好了，要在哪里做实验？”她问道。

我想，实验场所还是定在公交总站比较好。

我们走在公交专用道上。公交总站位于住宅区的边缘，越往那里去，房子越少，广阔的空地也越来越显眼。

途中又下起雨来，雨丝细得像雾，淅淅沥沥的声响覆盖四周。我从背包里拿出最新型的折伞。只要按下按钮，伞面就会像NASA探测机张开天线那样自动撑开。我们撑着绿色的大伞，那就像大姐姐的胸部一样浑圆。

就算撑着伞，飘在空中的细微雨滴还是会进入伞下，撞上我们的脸庞和手臂。

“感觉像走在汽水里。”大姐姐说道。

“那些植物看起来很有精神。”

“森林变得很水润，这样真好。”

“你觉得能变出企鹅吗？”

“对，来变出企鹅吧。你要仔细观察，找到我变出企鹅的机制。”

“这个任务比我想象中的吃力。”

“说什么丧气话啊，你可是科学之子呀。”

和大姐姐走在一起的时候，我描述了企鹅的蒸发，还提及了企鹅能量之谜。内田之前养了一只企鹅，不过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所以我没说。大姐姐露出严肃的神情倾听着，但只呢喃了一句：“真是谜啊！”然后，她只管一圈又一圈地转动雨伞。

●

被雨淋湿的公交总站空荡荡的，看起来比平常宽敞。公交总站后方的森林简直像被棉花包住似的雾霭缭绕。自动售货机沐浴在雨中，盼着有人过来买果汁。自动售货机的工作很寂寞，我总是很同情它。

于是，我开始做实验。

大姐姐在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可乐。我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观察她的动作。她对我点了点头，轻喝一声后抛出可乐罐。红色的罐子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在雨中飞舞，然后直接掉到柏油路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我跑过去捡起罐子。那是一个有些凹陷的罐子，一点都看不出企鹅的样子。

我们重复做了三次实验，企鹅并未出来。

“实验失败。”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大姐姐说道。

“可是罐子没有变化。”

大姐姐嘟哝着“奇怪了”，同时一圈一圈地转动绿伞。

那时候，我看到“现象”出现了。

这次的“现象”出现在大姐姐的伞面上。一开始，我以为是附着在伞面上的水滴。那些水滴和雨伞一样是绿色的，却不可思议地移动着。水滴紧贴上水滴，形成更大的水滴，就这样慢慢地增大了，然后又突然像水泡一样膨胀爆裂，爆开的部分变成了淡粉色的花瓣。水滴好像从伞面上渗出来一般，接二连三地出现。随着大姐姐转动伞，色彩缤纷的花朵在伞面上流动，花朵之间还有好几根细细的绿茎向着天空生长，仿佛我正看着的是植物生长的快进画面。

公交总站里的雨像雾一样柔和，四周非常宁静。为了好好地观察那个现象，我围着转动雨伞的大姐姐走动。

“是什么样的感觉？”大姐姐抬头看着伞问道。

“出现了很厉害的现象。”

那些植物在大姐姐的伞面上各据山头，展开了对战。长长的绿茎延伸着，描绘出螺旋的形状。我清楚地看到一整排白顶飞蓬沿着和伞面外围平行的方向移动着。大姐姐的伞仿佛被涂上了颜料，慢慢地被花填满了，伸展着的绿茎相互缠绕，直指灰色的天空。伞面的边缘有黄色的小果实突出膨胀，长成看似芒果的鲜艳水果。不一会儿，几根高高突起的粗茎顶端开出了大朵的向日葵。大姐姐一摇晃雨伞，向日葵就跟着晃来晃去。蔓草从伞面上垂下来，大姐姐用手指绕着蔓草，然后笑了。雨伞完全变得像一个小型植物园了。

“好厉害啊。”她说道。

“你是第一次变出植物吗？”

“初体验！”

阳光犹如探照灯一般从云层之间照射下来，把我们的实验场所——公交总站照得明亮，几近刺眼。这是太阳雨。阳光穿过花瓣，映照着大姐姐的脸蛋，像是透过一层玻璃纸般洒下光亮。

就在那时，出现了第二阶段的现象。

之前快速成长的植物一齐停止动作，一齐开始枯萎。各种花的花瓣开始褪色，高高伸展着的粗茎也逐渐变成褐色。向日葵的种子从低垂的花盘中稀里哗啦地掉到柏油路面上。从伞面上掉落的芒果则持续膨胀，长出翅膀后变成了企鹅。

“出来了！出来了！”大姐姐大叫道。

企鹅接二连三地变出来，摇摇摆摆地走进公交总站后方的森林。大姐姐又扔了一次可乐罐，罐子随即也变成了企鹅。

她的雨伞已经变得奇形怪状，就像一个用植物装饰而成的竹篮，却没有人浇水照护。植物彻底变成褐色，看起来全部死掉了。

“实验成功，”大姐姐得意地说道，“我就说嘛！”

“成功了。然后，我做了一个假设。”

“哇！不愧是青山呢。”

“为了确认假设，我还需要再做一下实验。”

“还要做？”她叹了一口气，“怎么有这么爱使唤人的小孩啊？”

我们之后又做了实验，我在笔记本里写下了几个假设。

●

□大姐姐精神焕发时会想变出企鹅。

□①大姐姐能变出企鹅；②大姐姐能变出企鹅以外的东西（蝙蝠、植物等等）。

□有阳光照射时，她能发挥①的能力；没有阳光照射时，她能发挥②的能力。

□发挥②的能力时，连大姐姐自己都不知道会变出什么。

□只要发挥①的能力，大姐姐就会疲惫？（※这需要实验。）

□只要发挥②的能力，大姐姐就会恢复精神？（※这需要实验。）

●

不知为何，只要我和妹妹穿上长雨靴，妈妈就会很高兴，所以一到雨天，按照惯例，我都会穿长雨靴去上课。妹妹要妈妈把红色的长雨靴拿出来，整个人兴高采烈的。每到下雨天，妹妹就会非常顽皮，不但会转动伞让水滴乱喷，还会故意冲进水洼里。身为她的哥哥，我必须约束她的行动才行。不过，我能理解她想穿着长雨靴踩进水洼的心情，毕竟那种感觉就像在探险。

我冒雨去上课，仰望天空低语着“高层云”什么的。现在我不能打开笔记本，只好一边背诵记得的云的名称一边前进。卷云、卷积云、层积云、雨层云……根据飘浮的高度和形状，云有各种各样的名称。我记得很清楚。

在那之后，我经常在学校的休息时间里和滨本同学下西洋棋。内田也和我一样。

当我们三个围着棋盘时，铃木常常会在旁边插嘴。我猜他可能也想参与，便发出邀请，却被拒绝了。

铃木简直就是想向我和内田炫耀，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摊开地图，拟定探险计划。他率领着小林他们，学我们组成了探险队。

“这样能去到哪里呢？”小林问道。

“谁知道呢，这可是一场大冒险！”

铃木像队长似的，刻意展示地图给我们看。发现我和内田看过去时，他又会大发脾气。

“干吗？不准看！”

那张地图原本可是我和内田制作的，我们才有权利看吧。可我什么都没说，注意力放在和滨本同学的棋局上。要是不集中精神，我是无法和她匹敌的。结果，铃木又开始大谈探险计划。

滨本同学凝视着棋盘问道：“那张地图是铃木他们的吗？”

“才不是！”内田小声地答道，“那是我们的。”

“被抢走了？”

“我们和铃木帝国是敌对关系。”

“‘铃木帝国’是什么东西？”

“就是铃木和他的同伴。很遗憾，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不好。”

滨本同学像大人一般哼哼鼻子，说道：“关系不好也无所谓。人怎么可能和所有人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呢？”

接着她从棋盘上移开视线，发起呆来。每次下棋时，她都像没有气息的人偶一样，像这样发呆倒是很少见。

“滨本同学，怎么了？”

“青山，这座城镇的所有地方，你们都探险过了？”

“没有，我们的地图还没完成。”

“供水塔的山丘呢？”

“供水塔去过了。”内田说道，“我们在市立体育场后面发现了一条捷径。”

“可那边的森林还有好多谜团。”我说道，“我将那里命名为空洞巨龙之森，打算等天气好一点的时候找时间去探险。”

“不过，那里会出现幽灵之月呢。”滨本同学呢喃道，“看到幽灵之月的人会死掉。”

内田面露不安，说道：“听说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可不信，那个传闻一点根据都没有。滨本同学，你相信吗？”

“怎么可能？”

虽然这么说，但她又陷入了沉思。

这时，我想起和大姐姐一起去市立体育场后面那片荒地上郊游的事。那时候，滨本同学从空洞巨龙之森里走出来，让我吓了一跳。我想问问她当时在做什么，那天却还是没问出口。

因为我考虑到要尊重她的隐私。

●

周三晚上，我和大姐姐有约，便出门前往“海边的咖啡厅”。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等待大姐姐出现。我在桌上打开笔记本，整理了公交总站的实验结果。我在笔记本上画出从大姐姐的伞上长出来的向日葵。为了准确地记录观察到的事物，我要多练习画画。然后，我在笔记里加上索引。附加索引后，我就能了解到自己真的学习了各种各样的事物。

投入研究好一阵子后，我眺望天窗旁的蓝鲸，休息了一下。“海边的咖啡厅”中没有其他客人，音乐静静地流淌着，可以看到窗外变得昏暗的牙科医院和旁边的空地。每次夜里看到自己映照在玻璃上的脸，我都会觉得自己看着越来越像大人了，心里觉得自己真了不起。可是隔天早上一照镜子，我看起来似乎又没什么成长。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也让人泄气。

山口先生帮我调了一杯综合果汁。

“有时也会碰到这种事呢。”他说着，在我的对面坐下。

“什么？”

“所谓的白白等待。”

我在笔记本里写下“白白等待”几个字。

山口先生挠着下巴上浓密的胡须，他的胡须看着就像吸附在磁铁上的铁沙。有段时间我曾热衷于研究磁铁。那时，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就是磁铁。当时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比磁铁和铁沙更不可思议了。我记得自己还将铁沙珍藏在抽屉里。

“要和我下盘棋吗？”

山口先生这么问道，于是我们开始下棋。

他并不擅长西洋棋，比起看棋盘，反而更投入于拔胡须。双方对弈节奏缓慢，当我开始昏昏欲睡时，山口先生也昏昏欲睡。因此，对弈的节奏变得更缓慢了，最终无法继续下去。

我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本以为是大姐姐来了，结果站在那里的是爸爸。

“大姐姐打电话过来，说身体状况不好，今天来不了了。”爸爸说道。

虽然很遗憾，但身体状况不好也没办法。

我向山口先生道了晚安。

“古恩奈（Good night）。”山口先生用充满困意的声音回应道。

我和爸爸走在住宅区里。广阔空地旁的一排排路灯好像海底牧场里的照明灯，总觉得似乎随时会有奇形怪状的鱼儿从空地的阴暗角落里游出来。我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滨本同学推荐的书，自认为对海底世界也相当了解了。

“海底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对爸爸说道，“水压很厉害，会变得扁扁的，光线也照不到，还有像太空生物一般的生物。”

“海底说不定可以通往太空呢。”爸爸说道，“这么说来，宇航员也是在水槽里进行训练的。”

“对哦。”

我们暂时陷入沉默，继续往前走着。

“我希望大姐姐的身体能好起来。”

“等待很寂寞吧。爸爸也有这种经历，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会闷闷的呢。”

“那样很讨厌吧。”

“有些时候就算讨厌，还是必须忍耐，人生就是这样。”

“嗯，确实如你所说。”

“爸爸，‘古恩奈’是什么意思啊？”

“是英语，就是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美好的夜晚？”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晚安的意思。”

我要把“古恩奈”这句话写进笔记本里才行。下次夜里和大姐姐下西洋棋，道别时我要说“古恩奈”这句英语，让她大吃一惊。然后，当她惊讶地问那是什么话时，我就告诉她那是晚安的意思。

●

我之前写过了，我会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甜食，为脑子补充能量。

到目前为止，我尝试吃各式各样的点心，检测脑子的运作情况，甚至还咬过方糖。经过多次实验，我认为对我的脑子而言，最有营养的点心是附近那家西点店的“胸部蛋糕”。其实它有一个很拗口的外国名称，只是妹妹一开始看到时叫嚷着“胸部！胸部！”，我就叫它“胸部蛋糕”了。蛋糕直径约十厘米，真的很圆，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里面还加了奶油。若想脑子正常运转，除了砂糖，我还需要其他各种各样的成分，而“胸部蛋糕”包含了所有必需的成分。更重要的是，它比方糖美味得多。蛋糕柔软到甚至让人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点心，所谓的胸部也是这么柔软吗？真是美好啊。

放学途中，我和内田决定去买胸部蛋糕。

“要绕远路可不太好。”内田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可是胸部蛋糕非常好吃哦，你也应该吃一次看看。”

“真的叫那种名称吗？”

“是我取的，所以到店里时，你注意不要说‘我要胸部蛋糕’，店员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山，你这么聪明，却老是提到胸部，好奇怪啊。”

“喜欢胸部真的那么奇怪吗？”

“不奇怪……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上下学时，我们都会穿过那条挤满洗衣店、药店和餐厅的大马路。大马路有一条通往本市净水厂的岔路，一拐进去就是那家西点店了。

一打开笨重的大门走进去，就能闻到店内弥漫着的甜甜味道。用小袋子和锡纸分装好的小份甜点堆积在桌子上，正对门的玻璃柜中陈列着看似玩具的蛋糕。店里设有小小的咖啡厅，所以周围也弥漫着咖啡的香味。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甜了，我不禁怀疑店员是否会睡着。光是待在这家店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愉快。我是那么开心，甚至觉得无所畏惧。要是在这里成立第二研究站，想必我的研究能突飞猛进，不过我应该会蛀牙吧。

当我们请店员帮忙将胸部蛋糕装袋时，店门打开了，滨本同学走了进来。她问道：“买东西吗？”

“嗯，买点东西。”

她看着排列在桌上的点心，似乎没有要买的意思。我和内田提着蛋糕的袋子，正想走出去时，她叫住了我们。

“青山，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你是一个万事通吧？”

“嗯，我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情。”

滨本同学抚弄着栗色的头发，以大大的双眼注视着我，让人吓一大跳。她的头发也是卷翘分子的结合，但比我的头发柔软。她呵呵地笑着，然后问道：“你们现在有空吗？”

“也不是特别有空，我手上还有好几项研究，平时总是很忙。”

“什么研究？”

“那可是秘密。只能说，那是非常重要的研究。不过，要是你有什么烦恼，我还是有时间帮你解决的。”

滨本同学瞄了店内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也在做研究，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该不会是以‘企’字开头的研究吧？”

内田一定是想提企鹅的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不可思议的话来：“我研究的是‘海’。”

●

雨停了，阳光普照，天气闷热到让人觉得脸颊黏糊糊的。

我和内田一边往前走一边嚷嚷着：“好热啊。”滨本同学却踏着轻盈的步伐，看着好像在蹦跳。她有一种贵族千金的端庄气质，又让人觉得像刚补充好能量的女孩机器人，实在惊人。她的前方是柏油路和住宅区的房屋，在太阳光底下闪闪发光。越过屋顶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晴朗天空，绿色的山丘看着像胸部，上面耸立着供水塔。滨本同学的目的地就是那座山丘。

“滨本同学，你要去哪里？”

“你跟过来就知道了。”

滨本同学研究的“海”是什么呢？我们的城镇离海很远，就算新铁路建好了，想去海边也必须搭乘电车才行。尽管如此，她却说得好像走几步就能到海边一样。

我们来到牙科医院大姐姐居住的白色公寓前。滨本同学指向沿山丘坡面而建的混凝土阶梯，阶梯通往山上的供水塔。

“我们要爬上这里。”

“我知道这里！”内田说道，“之前我爬过。”

“我们已经探险过了，还要走得更远吗？”

滨本同学说道：“还差得远呢！”

她走到阶梯最上层，顺着供水塔的围栏前行，然后进入林道。五月份时，我和内田在探险时循着企鹅公路走过这条路。左边是市立体育场延伸过来的围栏，右边则是名为空洞巨龙之森的广阔森林。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森林里还是持续传来听似雨声的声响。阳光照射下来，在幽暗的森林中形成星星点点的光亮。继续走下去就会走出森林，抵达那片建有高压电塔的荒地了。我刚这么想，滨本同学就说道：“是这里！”她指向森林深处，那里有一条像是野兽踏过的路，从我们所在的小路分岔出去，继续往森林深处延伸。

“不会很危险吗？”

就算我这么说，她还是回答道：“我走过好几次了，没问题的，不过可能会比较潮湿。”总觉得她一点也不在意，就像一位非常厉害的冒险家。

“要不要紧啊？”内田不安地问道，“要是有深不见底的沼泽就伤脑筋了。”

每次出来探险，内田都会在意深不见底的沼泽。据说森林里有那种沼泽，会造成生命危险。

“听说沼泽就像黑洞一样，什么都会被吸进去。脚一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光是想象淹在泥巴里的画面，就觉得很痛苦了。”

“人会无法呼吸然后死掉，没有人会发现。”

内田的表情严肃。

这里已经完全听不到城镇那边的声音了。小径两侧草木茂密，树木无限延伸着。我们似乎来到了丛林深处，有很多飞蛾在明亮的光线中飞舞。空洞巨龙之森是一座非常幽深的森林，我们也不知道它到底延伸至何处。即便如此，滨本同学还是满不在乎地前进着，甚至还乐在其中。

小径开始缓缓地往下延伸。

“都弄得湿答答了。”内田似乎很烦恼，接着惊叫一声，缩起脖子，原来是水滴从树梢落到他的脖子上。阳光如激光一般投射下来，水珠纷纷落下，变得熠熠生辉，简直就像太阳雨。

滨本同学抢先跑了起来，嘴里说道：“快到了！那边！”

“等等啊！”

我们自然也慌慌张张地跟着跑。

我穿过树枝奔跑着，发自内心感到兴奋。我有预感，只要穿越森林，就会出现一个很像世界尽头的地方，那里还会有一座小观测站。观测站像纯白的蛋壳一样，是美国航空航天局和日本政府共同建立的，用来观测世界尽头。派驻在观测站的研究员只有一个人，独自在那里生活着。他会欢迎长途跋涉过来探险的我们吗？说不定还会招待我们喝茶和吃点心。

我这么想象着。

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穿过幽深的森林，来到广袤的蓝天之下。

●

那里是一片草原，好似铺了一层绿色的柔软地毯，没有一棵树。

耀眼的阳光让周围变得灿烂。仰望天空，可以看到零碎的银色云朵以飞快的速度流动着。明明在生成雨层云的四千米上空刮着仿佛能吹飞一切的强风，这片草原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不可思议。滨本同学跑出森林后依然马不停蹄，在草原上快步前进。从空洞巨龙之森流出来的小河像一条巨蛇一般在草原正中央蜿蜒爬行。滨本同学在小河旁回过头来，向我们招手。

草原完全被森林包围了。空洞巨龙之森深处的草原根本就是一块被遗忘的土地，就像一个用来盛满某种液体的大汤盘一样。我们走在草原上，苍穹仿佛要从上方将我们盖住，总觉得自己的头顶似乎会被天空吸过去。

我和内田笨拙地移动脚步。

我们的步伐逐渐变慢，最后停了下来。

那里正好是草原的正中央。滨本同学指向前方，那里有一个不可思议的透明球体。从球体与我们的距离来看，球体直径约五米，悬浮在距离地面约三十厘米的地方，静止不动。它并不是依靠引擎之类的东西悬浮着，毕竟完全听不到声音。那个不可思议的物体只是反射着阳光，静静地闪烁着光芒。

内田抓住我的衣服问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回应道，“说不定是美国航空航天局研发的新型宇宙飞船吧。”

我们想走过去，滨本同学立刻阻止道：“还是别靠太近比较好。”

她的神情非常认真。

“很危险吗？”

“它常常会动，有时还会伸出像刺一样的东西。”

“也就是说，安全性还无法确认吧。”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球体下方，“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悬浮的原理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啊，所以正在研究嘛。”

“这就是‘海’吗？”内田问道。

滨本同学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嗯，是我命名的。”

球体看起来的确像是用水做成的。每当风吹过草原时，球体的表面就会出现微波。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同时缓缓地自转着。球体表面有朦胧的白色部分，也有深蓝的深色部分，看着就像从太空中拍摄到的地球，但更透明一些。定神一看，还能透过细微波动的球体看到另一侧森林的绿意。

我走在草原上，仔细观察球体。

“很厉害吧？”滨本同学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

我拿出笔记本准备做笔记。我翻开前不久才记录的笔记，正好看到教室里的传闻一供水塔所在的山丘上悬着一轮银月。

滨本同学窥探笔记，说道：“啊，那个传闻是我散布出去的。”

“为什么？”

“只要散布出去那种传闻，就不会有其他孩子来妨碍我的研究了。”

她像恶作剧的孩子般笑了。我非常惊讶。

“青山，能不能协助我研究呢？”

“我实在是事务繁忙……不过，这件事非常有意思。”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们要好好地动脑筋研究才行……滨本同学，你要不要吃蛋糕？”

“要分给我吗？”

我们吃着胸部蛋糕，在不远处观测着“海”。滨本同学也认同这种蛋糕的美味。我想，她的身上应该没有胸部。

我感受到脑子补充了营养，凝视着“海”。

这样一来，我的脑子又开始忙碌了。

●

我们在森林与草原的边界处设了观测站。

“海”的共同研究今后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吧，其间可能遇到下雨天，可能会有让人热到受不了的日子。事先建好一座舒服的观测站是非常有用的。

内田拿来了去海水浴场时用到的遮阳伞和折叠椅，滨本同学带来了用于露营的吊床，我则带了望远镜和防水垫。我们决定把吊床挂在森林的入口处，这样一来，感到疲累时就能在树荫下睡午觉了。睡午觉可以让我们的脑子运转得更好。

滨本同学在森林和草原交界的地方放了一个橘色的笔筒，那是用来定点观测“海”的标记。那个地点离“海”有一段距离，所以能安全地进行观测。

“基地建在这里比较好，累的话能立刻去吊床那里休息。”滨本同学说道。

内田在放置笔筒的地方撑起白色的遮阳伞。

他在遮阳伞下摆好打开的折叠椅后，我顿时觉得面对着这片广阔的草原，像是来到了海边。遮阳伞非常大，我们三个人都进去后，大概还能再容纳一个人。我知道，遮阳伞形成的阴影是世界上最好的阴影之一。

每次为了观测“海”而穿过空洞巨龙之森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不安，心里想着“海”会不会已经消失了。如此一来，我的内心就会更加焦躁。看着树木那头的光线里都是草原时，我甚至想拔腿飞奔过去。不过，我根本不需要担心。每次我们前往那里，“海”总是好端端地待在草原上。

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海”都悬浮在同一个位置。晴天时，它看起来是湛蓝色的，像一颗巨大的弹珠；雨天时，它在灰蒙蒙的草原上闪耀着银光；雨停之后，经夕阳一照，北半球的一部分就像在燃烧一般变得火红。

我在观测站里用望远镜观察“海”，然后做笔记。

“我看不懂你的笔记在写什么。”滨本同学说道。

“这是速记法。我写笔记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青山，你的笔记本是红色的呀。”

“你的笔记本是蓝色的，那本笔记本非常棒呢。”

滨本同学抱着一本小小的蓝色笔记本，呵呵地笑着。

蓝色笔记本里的每一张内页都比我的厚，是精美的舶来品。翻开笔记本，可以看到页面上印有蓝色的网格线。据说她的亲戚里有个阿姨去国外旅行，买了这本笔记本送给她。滨本同学的爸爸是大学教师，教导她如何记笔记。虽然程度不如我，但她也是写了很多笔记的小学生，崭露头角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在那本蓝色笔记本里写下了如印刷体般美丽的字。她把所有关于“海”的研究都写在里面，比如“海”的表面发生的各种现象，还有从观测地点测量到的“海”的直径变化。实在是很精彩的研究。

据她所说，“海”最基本的活动是时而膨胀时而缩小。她将不同时期分别命名为扩大期和缩小期。她在草原的某个固定位置上运用三角法测量“海”的直径。蓝色笔记本里还贴了一张画着图表的方格纸。

“原来如此，现在画出的波段比较平缓。”

“因为现在是缩小期。你看，它一直在变小。”

“不过，它也会膨胀到三倍那么大呀，还真是惊人。”

扩大期持续出现时，就会突然在某天发生日珥。这个现象也是滨本同学自己命名的。我们知道，在太空领域里，日珥是指太阳燃烧时部分大气朝外喷出的现象。

“日珥是什么样的呢？”内田问道。

“就像大炮一样，有小小的‘海’飞出来。你们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吓坏的！”

她让我们看她自己画的示意图。球形的“海”上突出一块块像大炮一样的东西，前端还会掉出弹珠一般小的“海”。她还画出箭头，写上笔记：“会出现小的‘海’。”

“只有我没有笔记本，”内田说道，“不过我有学校里用到的那种笔记本。”

“有自己的笔记本很有趣，可以把自己的发现都记录下来。”

“可是我和你们不一样，没有在研究什么。”

“明明就有啊！”我大叫道，“比如黑洞啊，宇宙的诞生啊。”

“那种也可以吗？”

“你刚学到的东西和想到的事，都可以记下来。”

滨本同学像拿着宝物一样高举自己的笔记本，说道：“写下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

内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总有一天，我也要有一本自己的笔记本。”

●

那是我出门剪头发时的事了。

那是一个非常安静的星期天，落下的细雨像雾一样包裹了整个城镇，边陲群山完全融入灰色的天空里。我拐过牙科医院所在的街口，看到对街的“海边的咖啡厅”里，爸爸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工作。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我，我一边想一边慢慢地往前走，结果他真的抬头看到我了。我摇了摇伞，爸爸则敲了敲玻璃窗。

我前往的理发店就在西点店隔壁。那栋建筑物很奇怪，面向道路的那面墙壁上全是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人在剪头发的样子，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我坐在褐色的沙发上等待，轮到我时，我便走到大镜子前面坐下。这家店里没有我该阅读的杂志，所以我都会带着自己正在看的书过去。每次开始看书，帮我剪头发的大哥哥就会说：“天才来了。”

让我吓一跳的是，那天大姐姐竟然也在那里理发。她比我先过来，已经在剪头发。我坐到椅子上，镜子里的她笑着说道：“哎呀，少年。”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总觉得坐在熟人旁边理发很不好意思，毕竟剪头发时，大哥哥会在我的脖子上围一圈垫布之类的东西。那样一来，我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宝宝，不管露出多么严肃的神情都很奇怪。

理发期间，我望着镜子里的大姐姐。她正茫然地看着杂志，脸色似乎有点差，好像也瘦了。

“少年，你在看什么？”

镜中的大姐姐这么说道，视线没有从杂志上移开。

“没什么。”

“又说谎！”大姐姐接着说道，“前阵子我没办法过去，抱歉了。”

“我白白等待了，然后做了研究，和山口先生下了西洋棋。”

“山口先生厉害吗？”

“山口先生是一边睡觉一边下棋的。”

“真是厉害。”

“我也睡着了。”

“那样能分出胜负吗？”

等我剪完头发之后，大姐姐说道：“让你白白等着是我不对，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赔罪。”她要请我吃午餐，我便在店里打电话回家。爸爸接电话后说道：“不可以太麻烦人家。”我把电话交给大姐姐，她立刻很有礼貌地向爸爸致意。

我和大姐姐撑着伞走在雨中。

一到雨中，大姐姐的脸看起来就更苍白了。

“你很没精神。”

“对啊，我就是没精神，你呢？”

“不知为何，我一直都挺有精神的。”

“不知为何？你很会说嘛。”

她居住的白色公寓就位于供水塔所在的山丘上。前几天，我才和滨本同学、内田路过那里。我也曾好几次仰望公寓，心想这里就是大姐姐居住的公寓呢，可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去。公寓后方紧邻空洞巨龙之森，可以听见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柔和声响。

虽然我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的小学生，但这一天我犯下了各种各样的错误。为了脱下长雨靴，我费了好一番工夫，还差点撞倒鞋柜上的花瓶。不仅如此，我走在木质走廊上时脚一滑，差点就跌倒了。

“镇定点，少年。”大姐姐说道。

大姐姐住的是一个大单间。由于公寓位于半山腰上，从阳台可以看见因下雨而变得灰蒙蒙的街道。房间里放着一张圆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和一个小书柜，还有圆滚滚的电视。电视对面有一张豆绿色的单人沙发。大姐姐就是坐在那张沙发上看书或看电视的吧。

大姐姐煮着意大利面并准备酱汁，我则帮忙搅拌放在白色大碗里的沙拉。她告诉我，地道的做法是在大碗里制作酱汁，之后再放入蔬菜搅拌。莴苣和黄椒等蔬菜在大碗中转了又转。

我以巧妙的手法完成搅拌，并引以为傲。

●

我们在圆桌旁就座，一起吃意大利面和沙拉，我觉得非常好吃。大姐姐剪了头发后，脑袋变小了。我的脑袋也变小了。大姐姐动一动脑袋，变短了的整齐头发就跟着轻柔地晃动，泛着光芒。

“一剪头发，心里就会不踏实，你不觉得吗？”

“我的头发翘得厉害，还是剪短比较好，看起来会比较聪明。”

“真受不了，你还打算变得更聪明吗？”

“我打算变得更聪明。”

为了显示今天的我比昨天更聪明的事实，我向大姐姐普及梅雨的成因。

“咦，”她说道，“可我已经受够下雨了。”

她一圈又一圈地卷着意大利面，频频打哈欠。

“你很困吗？”

“结果今天我也没什么精神，没能去教堂。”

“要是不去学校，我就会被骂。你不去教堂会被骂吗？”

“不会啦。这只是我自己要去的。”

“大姐姐觉得世上有神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如何呢？”大姐姐歪着头思索着，“那可是一个谜团呢。”

吃完午餐后，大姐姐把放在书柜上的西洋棋盘拿来。真正的西洋棋盘放在“海边的咖啡厅”里，家里的是便携式棋盘，小巧得惊人。我们必须在大约只有手帕那么大的棋盘上移动豌豆一般的棋子。

“你变得好厉害，我也得赶紧练习才行。”

“我在学校里每天都会下棋，滨本回学非常厉害。”

“哦……”

“她也知道相对论。”

“哇，所以你们甜蜜蜜的吧。”

“我和任何人都不会甜蜜蜜的。”

“谁知道啊。”

我和大姐姐坐在地板上下棋。大姐姐把面向阳台的玻璃门开着，潮湿温暖的风吹进来，吹得白色的蕾丝窗帘微微摆动。雨势逐渐减小。大姐姐起初很认真地盯着棋盘，没过多久却打起瞌睡来。每次轮到她时，我都必须叫醒她。在“海边的咖啡厅”里下棋时，反而是我会犯困，今天却换成了大姐姐。

“大姐姐，你很困啊。”我说道。

“我才不困呢。”

“你说谎。”

“我没有。”

大姐姐一股脑躺到地板上。阴沉的天空透着微弱的光线，让她的脸变得苍白平滑。我依然跪坐在棋盘前，看着大姐姐的脸。她睁开大大的双眼，抬头看向我，直眨眼睛。她看起来就像小学生一样，我不由得感到吃惊。

大姐姐以软绵绵的声音问道：“少年，你昨天几点睡的？”

“我都是在晚上九点睡觉的。”

“也是，你并不知道半夜是怎么样的吧。”

“不得了吗？”

“很不得了啊。大家都静静地睡了，街上变得一片漆黑，就像一场大冒险。”

“我要训练自己在半夜里也能清醒。”

“做那种训练干什么呀？半夜里醒着只会觉得寂寞而已。”

“我要陪大姐姐下棋，直到你想睡为止。”

“少废话，能睡就睡，少年。”

大姐姐不时闭上双眼。每次我刚觉得她睡着了，她又会立刻睁开眼睛，像妹妹的法国娃娃一样。

“那次实验之后，你有没有变出什么？”

“什么都没有。”

“我做了一个假设。我觉得，你只要变出企鹅以外的东西就好。那样的话，说不定你就能恢复精神了，就像在‘海边的咖啡厅’里变出蝙蝠那样。”

“我不要变出企鹅以外的东西。”

“为什么？”

“我会做噩梦。”

“是出现了空洞巨龙的梦吗？”

大姐姐低语道：“类似那种感觉……”

接着，她猛地别过头去，望着阳台对面的灰色天空。

“要是我不能恢复精神，你的企鹅研究就无法进行了吧。”

“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我说道，“古恩奈。”

“还没到晚上呢。”大姐姐微笑着。原来她懂英语啊。

然后，她就真的睡了。

●

我听到的只有阳台外的雨声和大姐姐微微的鼾声。

大姐姐紧闭着眼睛和嘴唇，总觉得她非常擅长睡觉，和妹妹完全不一样。妹妹每次睡觉时都会咿呀说着话。

我观察她的脸，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各种问题，诸如“人的脸最后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是谁决定了这件事”等。当然，我知道是基因决定了人脸的形状，可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为什么只要盯着大姐姐的脸，我就会感到开心呢？还有，那张令我开心的脸为什么会在基因的作用下，那么完美地呈现在眼前呢？我想知道的是这些。

我想把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写进笔记本里，这还是我做笔记以来，头一次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以无法写得非常好。我暂时只写下这样的笔记：“大姐姐的脸，开心，基因，完美。”然后，我写了大姐姐为我做意大利面时用到的食材，还记下了一句“意大利面非常好吃”。此外，我也写了做沙拉时先在大碗中做好酱汁再搅拌蔬菜才是地道的做法。

我写完笔记后，大姐姐还在睡觉。

我想要是肚子受寒了，她可能会生病，便从床上拿来毛巾被给她盖上。我自认为这是非常妥当的做法。像这样躺在地上睡着的话，是需要有个人帮她盖上毛巾被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听说成年女性不会轻易让成年男性进入住处，也不会在男性面前倒头就睡，在成为情侣之后才会做这样的事。大姐姐让我进入她的住处，还在我的面前睡着了。她会这么做，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孩子吗？

白天睡觉的人看起来很寂寞。大姐姐晚上睡不着，真是可怜。一到晚上，我就会忍不住犯困，常常觉得悲伤。我总是想，美国航空航天局要是能研发一种系统，将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睡意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就好了。如果有睡眠转移系统，大姐姐就能用我的睡意在晚上入睡了吧？然后，我一定能研究到很晚，变成一个出色的大人。

就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似乎也变得昏昏欲睡。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盖着毛巾被睡在床上了，而大姐姐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醒了？”大姐姐问道。

“我好像差不多该回家了。”

“对呢，雨也停了。”

我走出门口，向大姐姐道别，然后说道：“研究没有进展，真是对不起。”

“干吗丧气啊？”大姐姐笑了，“你不是科学之子吗？”

“科学之子也会有丧气的时候。”

“不用着急，伟大的发现都是需要时间的。”

一走出公寓，我就发现山丘上的天空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凹凸不平的云朵布满整个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桃红色。我从没看过这样的天空。在边陲群山的另一头，夕阳的光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射下来。

我回过头去，看到大姐姐在阳台上挥手。

大姐姐也被染成了桃红色。

●

“海”是一个连国际大科学家都会伤脑筋的大问题。

我不清楚“海”可以悬浮在空中的原理。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蓝色的大水洼，表面却持续地活跃着。它仿佛会呼吸一般，时而变大时而变小，有时还会像台风那样出现好几个白色的旋涡，还会有形似天线的东西从里面飞出来。长期观察下来，会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

一想到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们三个在研究这么大的课题，我便以自己为荣。我甚至还梦见我们三个一起出席了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三个人排排站，脖子上挂着诺贝尔奖的奖牌。说不定我们会以“海”的研究者这个身份被写进理科教科书里。，爸爸妈妈一定会很开心，或许大姐姐也会称赞我。

这项研究暂时得保密。一旦“海”的事情曝光了，或许就会有一堆研究者跑过来，然后以我们是小学生为由，将我们排除在研究之外。因此，我们早就决定在学校里尽量不要提到“海”。可当脑子里浮现出新点子时，闷着不说又很没意思，所以大家到了休息时间，也会忍不住说出来。内田的意见是，“海”是某个地方的研究中心制作出来的装置。而我考虑到“海”的表面出现的各种现象，做出了各种解释。滨本同学则准备找到和“海”沟通的方法。我们都沉迷其中。

当我和滨本同学说悄悄话时，铃木就会过来嘲笑我们：“你们还真是甜蜜蜜啊。”在铃木帝国中，班上的男生和女生只要单独说了话，就是“甜蜜蜜”。

见我们一言不发后，铃木大声说道：“青山和滨本甜蜜蜜的呢！”

小林他们随即欢呼起来，滨本同学的耳朵都红了。

“青山同学，最近探险进行得如何？”铃木礼貌而诡异地说道，“你整天只知道和滨本甜蜜蜜，一直偷懒可不行。我们可是一直在河流那边探险呢，还画了地图。”

“我们的冒险可厉害了。”小林严肃地点了点头，“差点就死掉了，我说真的。”

“我们才没有偷懒呢，只是之前一直下雨，计划就延期了。”

“不甘心吗？”

“才不是，我们只是有自己的办法。”

“哼！”铃木嗤之以鼻，“要是你们再这么畏缩，我们就要完成全部探险了。”

铃木走到对面去。滨本同学见状，便低语道：“这个人超烦啊。”

“去探险吧！”她似乎生气了，“我也去！”

“滨本同学，你为什么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如果没生气，那就随便他们吧。”

滨本同学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这种时候，她会突然露出大人那样的眼神。我努力想模仿那种眼神，可是做不好。

“要是铃木他们领先了，也没关系吗？”她问道。

“滨本同学，如果我们和铃木像斯科特和阿蒙森都想抵达南极点那样，我们就必须着急。可铃木他们是顺流而下，以海洋为目标，而我们是逆流而上，以源头为目标。因为方向不同，所以没必要着急。而且，我觉得他们制作的地图一定不准确。”

“青山，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我不会轻易就觉得不甘心。”

“真没意思。可是啊，要是他们改变了探险方向，那该怎么办？”内田来到我们的身旁，插嘴道：“那就伤脑筋了。”

“我也想去！”滨本同学说道。

内田似乎很不满，回应道：“可是……这是我和青山两个人的研究项目。”

“那样的话，‘海’可是我的项目，你们明明是后来才加入的。”

“那是你自己跑来拜托我们的。”

“做事要公平。”滨本同学板起面孔。

“滨本同学，河流探险是很危险的，可能会掉进河里淹死。我个人不太建议你加入我们。”

“我会注意着不掉下去。就算掉下去了，我也会游泳。”

滨本同学这么声张道。

●

那个星期天，爸爸出门前往大学。

我们的城镇里有一所大学，爸爸经常会在星期天去那里。虽然他已经是从大学毕业的大人了，但那里也提供课程给社会人士上课。爸爸说，那间大学是我们搬到这座城镇时刚建好的，校区里新奇的建筑林立，看着好像未来都市。

吃完午餐后，我在为探险做准备，爸爸也在客厅的桌子旁做出门的准备。他翻阅着贴有标签的厚笔记本，拿着钢笔在上面写东西。

“今天要去探险吗？”爸爸问道。

“对啊。”

“你要注意来车，还有，不要进入危险的地方。”

“嗯，我一直很小心。”

爸爸准备开车去大学，所以决定载我到购物中心。我和内田他们约好在那里会合，然后一起出发去探险。

那天非常热，感觉盛夏突然到来。住宅区上方的广阔天空就像在牙科医院杂志上看到的夏威夷天空那样，公交专用道的行道树也变成了深绿色。车子开在人迹罕至的公交专用道上，就像开在滨海公路上一样，仿佛拐过鸭嘴兽公园前方的弯道后，就能看到微波粼粼的大海。可我不曾坐车行驶在滨海公路上，这只是我的想象。

我在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里和爸爸道别，然后来到约好碰面的美食广场，看到滨本同学板着脸坐在长椅上，就像一个机器人。她的膝盖上放着一顶白色的大帽子，看着像是要出门去野餐。我出声打了招呼，她随即精神百倍地回应道：“早。”

内田随后也到了。

我们首先聚在美食广场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开作战会议。我摊开重新制作的地图，滨本同学立刻出声赞叹，探头看着地图。

“这条蓝色的线就是我们正在探险的河流，这里是小学后面的空地，这是我们探险的起点。”

“‘古代遗迹’是什么？”

“是蓄水设备。总觉得那里很像古代遗迹，我便以此命名。从那里再逆流而上，会穿过这里的水田。穿过公路下方的隧道后，就进入了住宅用地，然后会像这样来到这座购物中心的后面。”

“从这里开始，前面有什么就成谜了。”内田说道，“我们会找到源头的。”

“正规的地图上没画出来吗？”

“这条河不在地图上。”

“会有这种事吗？”滨本同学满脸诧异。

“说不定是因为这条河太小了，制作地图的人便遗漏了。正因如此，我们才责任重大。没有人知道这条河是从哪里流过来的，如果我们可以调查清楚并公之于众，制作地图的人也会很高兴吧。”

“哦。”

滨本同学露出认真的神情。

我们走出购物中心，绕到庞大建筑物的后方，眼前是像沙漠一样空荡荡的住宅用地。滨本同学戴上白色帽子，望向那条以混凝土加固的水渠，似乎有些失望。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像亚马孙河那样的河流呢。”

“也有部分河段很像亚马孙河。”内田说道。

“前面可能会变得像亚马孙河那样，可不能掉以轻心。”我说道。

透过河川两侧绵延不绝的绿色围栏，可以看到深水渠中水流丰沛，或许是下了很多雨的缘故吧。购物中心后方的住宅用地非常空旷，电线杆和被划分成方形的空地整齐地排列着。阳光下的柏油路热得都快燃烧了，戴着白色帽子的滨本同学看着却很凉爽。

“闻起来像小龙虾的臭味。”内田窥视着河流说道。

结果，滨本同学从背后靠近内田，惊叫一声后推了推他。内田发出惨叫，她随即哈哈大笑，然后像在溜冰似的快步走掉了。她还将双手放在身后，说着：“怎么全是空地啊……”

内田呢喃道：“滨本同学真让人伤脑筋。”

我们三个一边讨论着“海”一边沿着河流走。滨本同学主张必须进入“海”的内部探险。

“我觉得那样很危险。”内田表示反对。

“人当然不能进去，是把别的东西送进去。”

“你是说，把探测艇送进去？”我问道。

“探测艇啊！”内田面露喜色，“那很棒啊，很有太空的感觉。”

我们一边说着这些一边往前走。一回头，购物中心已经变得好小，看起来就像建在真正的沙漠上一样。而屋顶上的停车场里，汽车的车身泛着光芒，就像海市蜃楼在微微晃动。

“河流探险不怎么好玩呀。”滨本同学说道。

“有时好玩，有时不好玩。”内田说道，“毕竟你还是新手。”

我们穿过公交调度站后方，那里停着好多辆公交车，还可以看到围栏的另一侧是两层楼的办公室和自动售货机。

我们走过公交调度站后，眼前不再是住宅用地，而是广阔的田地。河川边的围栏到了尽头，水渠在水田之间穿梭。田里已经插了秧，绿色的秧苗整齐地排列在水里。右边可以看到，田地那头是一条公路，很多大卡车和私家车行驶而过。

水渠延伸至一栋褐色的老建筑物后面，转而变成暗渠。我们决定在那里的树荫下休息。滨本同学打开水壶喝茶，我摊开地图画出河流的路径。内田去调查褐色的建筑物，回来后说道：“什么啊，这里原来是图书馆后面。”

“要是在这种地方被撞见，铃木又要啰唆了。”滨本同学擦着汗水说道。

“真不方便啊。”我说道。

铃木帝国规定班上的男生和女生不可以有交情。铃木主张我和滨本同学甜蜜蜜的，还会嘲弄我们。我只觉得荒唐，理由如下：第一，这不是什么值得耗费能量的大事，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第二，就算真的如铃木所说，我和滨本同学很甜蜜蜜，那也不是什么坏事，交情好是一件好事，我不懂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第三，我和滨本同学并不是甜蜜蜜的，毕竟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对象。万一滨本同学想和我甜蜜蜜，我也无法答应她，这一点非常遗憾。

休息结束后，我们又开始探索河流。

好一阵子，我们穿过水田，沿着和公路平行的方向前进，逐渐接近幽暗的森林。森林那头耸立着高压电塔。我们站在森林入口，看着水渠直接深入里面。森林的暗处就像浸在水里一般阴凉。

“这里是空洞巨龙之森？”滨本同学呢喃道。

“和空洞巨龙之森的方位不同。”

我们喷了防虫液后进入森林。

森林也有各种不同的气氛。我个人觉得空洞巨龙之森大概是镇上最像森林的森林了。像森林的森林会有一种类似亚马孙的氛围。

那天我们穿越的森林并没有类似亚马孙的氛围，总觉得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无尽延伸的杂木林。像那种时候，我都没有穿越森林后能走到世界尽头的预感。所谓的“类似亚马孙的森林”，就是或许前方就是世界尽头的那种森林。我也想过试着和滨本同学聊聊对于世界尽头的想法，但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毕竟她可能会说：“世界尽头什么的，一点都不科学。”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河流经过，森林中弥漫着湿气。我们走路要注意着别掉到河里，毕竟这里已经没有围栏了。

我们走在森林中时，滨本同学提起了她的爸爸。听说她的爸爸是一名大学教师，每天会去城镇里的大学给学生上课或做研究。她的爸爸从事地球相关的研究，她对爸爸的工作很感兴趣。

“我爸爸今天也去大学了，”她说道，“听说是有特别的课程。”

“我爸爸今天也出门去大学了，说是要去听课。”

“咦！说不定我爸爸教的就是青山的爸爸呢。”

“那是一件很棒的事呢。”

那时，走在前头的内田停了下来。

“怎么了？”滨本同学问道。

内田沉默地指着河流前方。在树木的遮蔽下，河流看起来有些幽暗。我望向内田指着的河面，看到水的表面变白后轻飘飘地鼓起来。然后，那团冒出来的东西竟然以飞快的速度朝我们这边逼近。

滨本同学抓住我的手臂问道：“青山，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鱼？”内田说道。

我们站在河边观望，只见那团白色的东西像拨开河水似的朝我们这边前进，直接从我们的眼前经过。那好像是一条大鱼，感觉我们用双手才能勉强抱住，身体白白的又滑溜溜的。它是那么大，让人想不到流经我们城镇的河流里竟然会有这种生物。鱼游经我们的面前时，哗啦哗啦地溅起水花。滨本同学和内田都发出尖叫。我在水花中看到它闪亮亮的银色皮肤，就像濡湿的橡胶一样。

那条鱼游过去后，我们因太过吃惊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刚那是什么？”滨本同学问道，“那是……鱼？好恶心！”

“这样的河里还有那么大的鱼啊。”我呢喃道。

“这条河就像亚马孙河呢。”内田说道。

●

不久后，我们穿过森林。从这里开始，前方的河流又成了两侧有围栏的水渠。我们在茂密的草地上前进，在热气的包围下，慢慢觉得呼吸困难。草地旁有一条柏油路，越过道路后，前方是如未来都市一般的建筑物，可以看到被栅栏围着的大草坪。

“啊呀，这里是大学。”滨本同学说道，“我爸爸就在这里。”

她踏着草，直直地往前走。

“河流探险怎么办？”我问道。

她真的很容易忘记我是探险队队长的事实，让人很伤脑筋。我和内田离开河边，追了上去。

星期天的大学空荡荡的，非常安静。

据说她爸爸的研究室在一栋名为地球科学研究大楼的建筑物里。滨本同学说她来玩过很多次，她穿梭在建筑物之间往前走去。研究大楼间的通道照不到阳光，热风呼啸而过。内田不安地问道：“我们可以随便进来吗？”滨本同学却不以为意。

走着走着，我们经过一面玻璃曲面墙，里侧好像机场的候机楼，好多白色的圆桌排列其中。滨本同学说那是自助餐厅。她突然驻足，窥视着餐厅里面。我看到角落那张桌子旁，一个留着气派胡子的人正在和我爸爸说话。和他们坐在一起说话的人竟然是牙科医院的大姐姐，让我大感意外。

爸爸注意到外面的我们后，露出惊讶的神情站起身来。

留胡子的人也看向这里。

“那就是我的爸爸。”滨本同学说道。

“那个留着胡子的人？”

“嗯。”

“他的胡子好气派啊！”

“看起来好可怕。”内田说道。

“我爸爸很可怕，”滨本同学看起来莫名地开心，“非常可怕。”

我们走进自助餐厅，里面非常凉快舒服。我们流了太多汗，不得不先去盥洗室洗洗脸再回来。

“吓我一跳！”爸爸说道，“今天你的计划是到大学探险吗？”

“不是的。我们只是偶然走到这里。”我看向大姐姐，“大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用功呀。”大姐姐抬头挺胸地说道。

滨本同学的爸爸是这所大学的老师，今天开了一场公开讲座。爸爸说看到放在小区管理委员会里的宣传册后就报名参加了，而滨本老师是牙科医院的客人，所以大姐姐就试着报名了。上完课后，大姐姐跑去和滨本老师打招呼，没想到我的爸爸也来了。三人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转场到自助餐厅喝茶，然后我们就出现了。

我们坐在桌旁喝果汁，好像在野餐。

滨本同学的爸爸在研究大气。他是一个大块头，像熊一样，不太爱说话。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随时在瞪着什么。他也有一本蓝色笔记本，放在自助餐厅的桌上。每当要说明什么的时候，他就会弓着庞大的背部，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个不停。他用我们都听得懂的方式，教了我们今天的上课内容。内容和把小气球放到高空中调查大气成分的实验有关。每次我提问，他都会认真地回答。

我拿出笔记本做笔记，请滨本老师让我看看他的笔记本。老师的笔记本非常棒，随处可见大量艰涩的算式和图表。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写出像这样的笔记，一定会很开心。我让老师看了看和黑洞机制有关的笔记。

“真的写得很好。青山，你对宇宙有兴趣吧。”

“非常感兴趣。”

“很好。我的家里有相关书籍，借给你看吧。”

“老师，您也喜欢宇宙吗？”

“喜欢呀。对宇宙没兴趣的人，我可聊不来呢。”

“我对宇宙没兴趣呀。”大姐姐笑了，“那我和您聊不来喽。”

“你很慎重地处理我的牙齿，就算对宇宙没兴趣，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姐姐看起来比之前见面时有精神，不仅脸颊恢复了血色，看起来也不再充满困意，脸上保持着微笑。看到她和爸爸、滨本老师说话的样子，我就觉得她似乎是一个真正的大人。这种时候，我都会有点寂寞。真是不可思议。

“老师，青山的手上有好多研究在进行呢，他是一个大忙人。”大姐姐说道，“你还在研究我，不是吗？”

听到大姐姐这么说后，我吓了一大跳。

“研究大姐姐？”老师看着我。

“大姐姐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我谨慎地回答道。

“那倒是，毕竟她很神秘嘛。”

老师点了点头。

滨本同学抬头挺胸说道：“青山还和我在进行共同研究。”

“好像是这样。”老师露出寂寞的神色，“至于在做什么研究，就连我都不知道呢。”

“所以，你对我的研究就先搁置啦。”大姐姐说道，“你们在做什么研究呢？”

“那是秘密。我们打算好好整理后再发表。”

滨本老师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说道：“那很好，暂时保密比较好。真正重要的研究本来就不能逢人就说。”

我们决定，今天的探险到此为止。

毕竟快傍晚了，滨本同学看起来也累了。在那之后，爸爸开车载着我们和大姐姐。大姐姐坐在副驾驶座，我们三个坐在后座。滨本同学的爸爸还有研究，只是站在停车场里目送我们离去。阳光下，他的脸发皱，看着像从森林深处误闯城镇后被吓到的熊。滨本同学透过车窗挥手，他就那样顶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招了招手。

“滨本同学的爸爸很热衷于研究吗？”我问道。

“嗯，所以我爸爸才会蛀牙，因为他老是一边研究一边吃甜食。”

“所以才会光临我们的牙科医院啊。”

“热衷于研究的人都会蛀牙的。”

我这么一说后，爸爸便接话道：“你啊，要好好刷牙才行。”他说得没错。

“我每次都会不小心忘记，毕竟我真的太忙了。”

“你的确很忙。可是，很忙就不刷牙的人和就算很忙也会刷牙的人，哪种人比较聪明呢？”

“若是论聪明的程度，刷牙的人比较聪明。”

“青山，你和你爸爸一模一样呢。”大姐姐说道，“都热衷于研究，讲话方式什么的也很像。”

“我小时候不像他这样是一位理论家，也没有那么热衷于研究。”

我们路过市立图书馆，开往住宅区，拐进了公交专用道。那时候，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滨本同学。她戳着我的侧腹部说道：“看天空，天空。”

供水塔所在的山丘上空飘浮着云朵。云朵中央往下方突出膨胀，前端越来越细，呈现出螺旋状。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云。内田也探出身子看着天空说道：“好奇怪啊。”

“是空洞巨龙之森那边吗？”滨本同学皱着眉头问道。

●

我会阅读大量书籍，会伸进口袋里做笔记，会用乐高积木搭建太空站。各种各样的技能会让我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吧。

游泳也是我的拿手绝活。

刚进小学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把头浸到水里都敬谢不敏的孩子。那时我觉得，在水里不得不憋气这一点非常不自在。生命明明是在海里诞生的，人在水里却不能呼吸，这未免太奇怪了。可是在小学里，学生一定要进泳池，所以我请爸爸教我游泳，后来就学会了。现在的我游得像海豚那样好。

进入七月后，我们学校的游泳课也开始了。大家换上泳衣，在泳池边集合。天空非常蓝，蓬松柔软的云朵堆得高高的。

进入泳池前，大家必须分成两排走进大型淋浴区淋水。我和内田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内田不喜欢游泳，所以哭丧着脸。铃木他们排在我们前面，转头看着我们大叫道：“内田和青山很怕死呢！”

“我才不怕呢。”内田颤抖着说道，“不知为何，我的心就是会怦怦跳，但我才不是害怕呢。”

“的确会有这种事呢。我也是，只要一打雷就肚子痛。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心跳加快、出汗又肚子痛而已。”

“原来如此。”

我挺起胸膛往前一看，队伍前排已经进入淋浴区。气势磅礴的淋水声逐渐逼近，笼罩在水雾中的同班同学发出尖叫和笑声，在我们的耳边回响着。我看到滨本同学回头看向我们，她的头发紧紧地塞在泳帽中。她微微一笑，随即毫不在乎地快步前进，然后消失在淋浴墙的另一边。我们就像进入洗车厂的小型进口车，整个视野里充斥着淋浴区的水花，可以闻到氯的刺鼻味道。水非常冷。内田抱住自己的脑袋，我抓着他穿过往下淋的水花。我发出“哇”的一声，内田则发出了“啾”的怪声。

我们做完暖身操后进入泳池。刚泡到水里时很冷，一旦习惯了，就会慢慢觉得舒服。这堂课的前半段是教学，后半段是自由游泳。

内田坐在泳池边上，只有双脚浸在水里。我一边游一边叫他，他只是挥挥手说：“我这样就好。”老师在泳衣上罩了一件衬衫，啪嗒啪嗒地走过来，坐到内田的身边，和他说起话来。

我慢慢地把头沉入水中，和空气交接的水面波动着。我想象着数亿年前第一个从海洋走上陆地的生物是何种心情，它是那么勇敢。第一个走上陆地的生物可能会想，这样真痛苦，还是待在水里比较好。试着这么想象后，我越来越想潜到水底。于是，我完全潜到水底，嘴里一点一点地吹着泡泡，然后环视泳池底部。

完全潜进水里后，声音逐渐远去，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把我包起来，自己吐泡泡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周围是好多同班同学的身体，有些孩子也潜进水里紧闭双眼，整张脸皱成一团。我看向坐在泳池边上的内田，他的双脚垂在水里。从池底抬头往上看，只见水面摇曳生辉。只要事先吸入足够的空气，我就能潜在水里很长时间，诀窍就是谨慎地调整吐气量并把握节奏。

和大姐姐一起去海边的城镇时，或许我得去海里游泳，所以还是先培养游泳技能比较好。我还没有在海里游过泳，不知道海水有多咸。我非常期待和大姐姐一起去海边。

透过细微的泡泡，我看到滨本同学漂浮在另一头。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浮标一样浮在接近水面的地方。她穿着泳衣，所以看起来像海豚。海豚是靠超声波和同伴对话的。她闭着双眼，似乎专注地倾听着水中世界的声音。

——她在和我做一样的事。

我看着她，如此想道。滨本同学突然睁开眼睛，用大大的双眼盯着身在池底的我。她鼓着脸颊，静止不动。只见她微微挥手，嘴里吐出小泡泡。她好像说了什么，但我们都在水里，她的意思无法传达，毕竟我们不是海豚。

那时候，我发现铃木帝国的手下——小林和长崎行动可疑。

他们逐渐逼近坐在泳池边上的内田。显然内田正在危急关头，于是我悄悄地从背后接近他们。我打算松开他们的泳裤，让他们吓一跳。

我过于认真地盯着他们，一时有所松懈。

不知是谁从背后过来抓住我的泳裤，一直用力地拉扯。我吓了一跳，还吞进了水。我手忙脚乱地抓住泳池的边缘，冒出水面呼吸。那个抓住我泳裤的人还是不肯松手，裤带不知何时松开了，泳裤逐渐往下滑去。这种状况真是让人伤透脑筋。结果小林和长崎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也加入拉扯泳裤的行列。我的泳裤最终被完全脱掉了，顿时感觉下半身凉飕飕的。

我回过头去，铃木他们将我的泳裤高举过头顶转圈，逃到泳池另一侧去了。

老师吹响哨子，说道：“好了，大家上来！”

浸在水里的人都爬上去了，在泳池边缘排着队。他们的身体像海豚一样滑溜溜又闪亮亮的。只有我还浸在水里。铃木他们爬上泳池边缘，笑着望向我。

“青山，怎么了？”老师呼唤道。

我用双臂攀在泳池的边缘，思考铃木他们为什么要抢我的泳裤。铃木他们想要我的泳裤吗？可是他们都有自己的泳裤，而我的泳裤是非常普通的那种，就算抢到手也占不到便宜。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想要我的泳裤，而是想看我被抢走泳裤后不知所措的样子。为了自己的快乐而去抢别人的泳裤是不好的行为。我越是手忙脚乱，他们就越开心。既然如此，我越不手忙脚乱，他们应该就越不开心。要是我完全没有表现出手忙脚乱的样子，他们就会觉得没意思，这种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吧。

根据这个理论，我决定不要手忙脚乱。

我直接从泳池里爬了上来，老师惊叫一声后问道：“青山，你的泳裤呢？”

班上的女生一直在尖叫，男生们个个睁大眼睛。“青山，你等等！等等！”老师想脱下上衣挡着。我就像洗完澡从澡盆里出来一般，抬头挺胸地走在泳池边。铃木他们站在人群的另一侧，原本想躲起来，但大家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滨本同学站在原地说道：“天哪！”她见铃木想躲，便一把抓住他的手，推到我这边。

我站到铃木的面前，问道：“我的泳裤在哪里？”

“不知道啦！”铃木回答道。

“我的泳裤在哪里？”

“不知道啦！”

“我的泳裤在哪里？”

我拖着湿答答的身子逼近他，他一边说着“都说不知道了”，一边四处逃窜。没过多久，他不知所措地说道：“在泳池底。”

老师用上衣裹住我的身体。

后来大家帮忙搜寻，为我找到了泳裤。

●

那天晚上非常寂静，我们的城镇变得如海底那般安静，不过，这种夜晚又分成感到寂寞的夜晚和不寂寞的夜晚。我曾试着研究寂寞和不寂寞的夜晚出现的规律，结果一无所获。

我在客厅的桌上组合乐高积木，妹妹在沙发上睡着了。妈妈一边喝红茶一边问道：“你在做什么？”我回答道：“在做探测艇。”我们从滨本同学的爸爸观测大气成分那件事获得灵感，正计划把探测艇送进“海”的内部做调查，为此必须制作牢固的装置。

我一边工作一边提起泳池的事。妈妈沉默地听着，不像老师那样流露出为难的神情，也没有担心的神色。她一如往常，以有些湿润的双眼注视着我。我原以为或许会挨骂。在还没决心成为出色的大人之前，我也和多数平凡的孩子一样，经常受到妈妈的责骂。

“铃木还是会恶作剧啊。”妈妈悠闲地说道，“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你没有研究过吗？”

“我只是粗略地研究了一下，但铃木是铃木帝国的皇帝，要和他成为好朋友很难。”

“因为他是皇帝呀。”

“就是啊。”

“不过……如果能成为好朋友，你想和他当好朋友吗？”

“我觉得那样是最好的，如果铃木同意了，我随时打算这么做。”

“那样就好，妈妈了解了。”

妈妈吃了巧克力。那是爸爸上星期买回来的礼物，薄薄的巧克力片之间有薄荷酱夹心。他们以“这是大人吃的巧克力”为由，不让妹妹吃。他们会在妹妹睡着的时候，偷偷地只让我吃。这件事让我非常高兴。

妈妈吃着巧克力，像小女生那样呵呵地笑着。

“你光着身子从泳池里出来，大家都吓了一跳吧。”

“老师吓了一跳，用上衣把我的身体包起来了。班上的同学里，有人吓了一跳，也有人笑。”

“让人惊吓过度不太好。”

“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要是一直在泳池里不出来，我就会觉得冷。而且要是我在泳池里手忙脚乱，铃木他们就会很开心。”

“是呀。不过，那时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妈妈，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妈妈歪着头，陷入沉思。

“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像这种事还是你比较擅长吧。”

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或许我真的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吧。每次只要和妈妈聊天，我都会有这种心情。

妹妹在沙发上打鼾。时钟的指针即将越过九点。妈妈喝了红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你爸爸说今晚会迟点回来，说是半夜才能到家。”

“我好困啊，没办法等爸爸回来了。”

“不用等呀。”

“爸爸早上好早出门，晚上又好晚回家。”

“大家要是都能好好地睡上一觉就好了。”

“我反而不太想睡。”

我知道，爸爸每天早上会在五丁目的公交站搭乘市营公交车，在车上摇摇晃晃地度过十五分钟后抵达车站。然后他会换乘电车，出县去到公司。爸爸很早就开始了一天，下班回来的时间是不确定的。他常常会像今天这样很晚才回到家，那时我都没办法保持清醒了。到了冬天，爸爸就会摸黑出门，等到天黑才回家。他总是提着包包，站在漆黑的公交站旁。

知道爸爸会晚回家后，那天我就无法等着他了。虽然我一躺上床就能睡着，但在睡着前的那一瞬间，我都会想爸爸在哪里。爸爸可能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望着路灯的亮光在黑暗中往后飞去。说不定他就在家附近，此时已经到达公交站，正往家里走来……只要这样想，不知为何我就会感到安心，然后沉沉睡去。

“爸爸说，他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走在住宅区里的时候，或是搭电车的时候，都会思考事情。那时，他的脑子里都能浮现出好点子。”

“哇，是吗？”

“还有，他说在‘海边的咖啡厅’里也能想到好点子。”

“话说回来，‘海边的咖啡厅’不是那家店真正的店名呀。妈妈以前都不知道呢。”

“对啊，是大姐姐取的。”

我告诉她“海边的咖啡厅”的由来，当时我已经困得受不了了。

那时，电话响起。妈妈接了电话后，对我说道：“是大姐姐。”然后，她将电话转给我。

“你好，少年。”大姐姐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

“你好。”

“你似乎很困，对了，已经到睡觉时间了吗？”

“今天实在很困，我的脑子好累啊。”

“不久前，你曾说过变出企鹅以外的东西比较好，对吧？这是你的假设。你还说，那样的话，或许我就能恢复精神了。”

“是‘青山假设’。”

“对。搞不好‘青山假设’是正确的，我现在恢复精神了。”

“你变出了什么？”

大姐姐呵呵地笑着。

“蓝鲸。”

我应该吓一大跳，然后好好地骂骂她，但那时我实在太困了，手里的话筒好像随时会掉到地上。因此，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话筒发呆。

“总觉得你似乎很困。”电话那头的大姐姐说道。

“我是真的很困。”我说道。

“记得刷牙哦，少年。”大姐姐说道，“古恩奈。”

●

那天，蓝鲸出现在我的梦里。

就算我强调不行，大姐姐还是在我的家里变出了蓝鲸。她说：“是蓝鲸宝宝，没关系啦。”可还是带来了一些问题，蓝鲸宝宝卡在客厅里动弹不得，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我担心大姐姐会被压扁，拼命想找到她，可到处都找不到。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蓝鲸宝宝拉出了非常惊人的便便。

真不敢相信，这场梦太恐怖了。

●

隔天放学后，我们穿过空洞巨龙之森，走出森林来到草原上。

草原上吹着微温潮湿的风，蓬松柔软的积云堆得高高的。我独自走在草原上，非常认真地思考事情，或许看起来就像一位希腊哲学家吧。像这样远离内田和滨本同学后，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身处世界尽头一样。

我一回头就看到滨本同学蹲在草地上。她正在给那艘用乐高积木搭成的探测艇绑上风筝线。

内田在遮阳伞下写笔记。他也像我和滨本同学一样开始使用笔记本了。他做笔记的方法和我不同，大多时候把笔记本放在一边，一直在思考。一想到什么，他就记录下来，很零碎。而且，他绝不让别人看到自己写了什么，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悬浮在草原上的“海”膨胀得非常大。我们记录下自观测站成立以来“海”的最大直径，目前还在更新中。可以观测到“海”的表面出现了各种现象，我们一一命名为“直角”“呼啦圈”“莫比乌斯带”等。不过，不管怎么命名怎么记录，我们都不清楚那些现象为何会出现，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那天，我绕着“海”走路，满脑子只想着蓝鲸的事。前一天夜里，大姐姐在电话里提到蓝鲸。就算她真的变出蓝鲸，镇上有地方可以藏住蓝鲸吗？那些企鹅藏在森林里，但蓝鲸不可能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而且它还那么大。我越想越搞不懂。

“青山！”我听到滨本同学在叫我，“准备好了。”

我停止思考，朝着滨本同学走过去，内田也从遮阳伞底下跑过来。

滨本同学用风筝线提起探测艇，探测艇晃来晃去，大概只有一颗垒球那么大。里面放着温度计，笔灯微微突出，闪耀着光芒。为了了解“海”的内部有什么样的力量在运转，我们还在探测艇上弄了一面飘扬的小红旗。我特地费了一番工夫，想让它看起来稍微像航天飞机一些。可在我煞尽苦心加固它的过程中，它不知何时变得矮矮胖胖了，活像一只企鹅。

“不太满意就是了。”

“不会啦，那是探测艇啊，”内田说道，“好厉害啊，我们真的好像在做实验。”

滨本同学开心地说道：“本来就是真的在做实验啊。”

“青山，我觉得可以帮探测艇取个名字。”

“对呢，它长得像企鹅，就叫‘企鹅号’怎么样？”

“好可爱，好可爱。”

于是，我们的探测艇被命名为“企鹅号”。

就这样，我们终于迈入将探测艇送进球体的阶段。我们都突然沉默了，膨胀着的“海”还是没有发出声响，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可以看到好几个白圈浮在“海”的表面，一边旋转一边移动。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为呼啦圈。

“我并不是害怕，”内田小声地说道，“可是啊，要是把探测艇放进去后，‘海’生气了怎么办？我可不是在害怕哦。”

“‘海’会生气吗？”滨本同学似乎也很担心。

“说起来，我们也不知道‘海’是不是生物。”我说道，“不过，如果它是生物，体内突然被放进一艘探测艇的话，应该会生气吧。”

“我们尽可能离得远一点！”滨本同学说道。

我们走在草地上，离“海”远远的。滨本同学麻利地将风筝线放长。

我拿着“企鹅号”，计算着与“海”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五米。内田拿着风筝线一端，滨本同学则用望远镜窥视前方。

“青山，好了。”她说道。

我将“企鹅号”高举过头，用力一扔。

“企鹅号”飞了出去，掉到“海”的北半球附近。“企鹅号”就像被“海”吸入一般，滑溜溜地掉了进去，整个“海”随即以探测艇的着陆点为中心，像果冻一般晃动着。我们可以看到笔灯的光线在蓝色的“海”的内部移动。

“接触成功。”我说道。

“果然不是水。”滨本同学说道，“它好像果冻，软软的又很有弹性。”就在那时，原本松弛的风筝线倏地绷紧。内田哇哇大叫，急得想放长线，却根本来不及。他紧握着风筝线的一端，就那样被拉向“海”那边。

“青山！紧急状况！我现在很危险！”

我立刻紧紧地抓住内田的身体。滨本同学也扔下望远镜，紧抓住内田。我们一起用力，却像在和小学班上的所有同学拔河一样，三个人都跌坐在地上，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啊！”内田大叫着，放开了手上的风筝线。

风筝线瞬间被卷入“海”那边，原本在“海”内部闪烁着的笔灯顿时熄灭了。

滨本同学站起来，用望远镜观察情况。

“观测到‘企鹅号’消失了。”我说道。

“‘海’生气了吗？”内田缩着脖子。

滨本同学突然拿开望远镜，低语道：“是日珥！”

在我们进行观测的时候，那个现象发生了。

“海”的表面早已出现剧烈的活动，白色与深蓝色的薄雾流动着。如果比喻成地球，现在就相当于南半球附近有好几堵蓝白色的长围墙高高隆起。若在太空里俯视地球上的超大海啸，大概就像这样吧。那些东西缓缓地朝北半球移动，其间又相互结合，逐渐形成一道更大的海啸。如果那真的是海啸，就是骇人听闻的巨大海啸了，不管是日本、中国还是俄罗斯，都会被完全吞没吧。

我们小心翼翼地试着接近“海”。除了表面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海”反射着阳光，像水面一样映照出我们的身影。

“它很平缓地在移动。”

“这就是日珥？”内田问道。

滨本同学摇了摇头，说道：“还不止呢，这只是前阶段的现象。”

那些看似海啸的结构出现在“海”的表面，来到北半球后，结合形成一条完全的直线。不久后，直线像是要塞进什么地方似的开始弯曲，最后海啸的两端相互融合，变成一个大圆。海啸进一步慢慢地隆起，圆环随之像烟囱一样缓缓地突出来，外侧就像在打发鲜奶油一般，出现大量蓬松柔软的白色物体。圆环内侧和外侧截然不同，像深深地沉入了海底，变成越来越浓的深蓝色。那些现象缓缓地变化着，简直就像经过计算一般精密准确，怎么看都看不腻。

滨本同学突然抓住我和内田的手。

“好了，是时候保持距离了！”

“为什么？”

“因为日珥要开始了！”

我们听从滨本同学的话，快步逃离现场。

我们回到观测站，望向“海”那边。只见表面形成的圆环朝着天空延伸，看起来就像带点蓝色的透明管子。过了一会儿，“海”整体像脉搏在跳动，震动传至整片草原。管子的前端呈现出喇叭状，时而扩大时而缩小，同时喷射出小小的球体。那些球体划出弧线飞越草原上空，然后飞进森林中。

那就是滨本同学所说的日珥。“海”有时会像这样生出小孩。滨本同学还说曾看过小小的“海”飘浮在空洞巨龙之森里面。

●

一阵温热的风吹过，空洞巨龙之森随之沙沙作响。大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味，我的头发也变得卷卷的。天空中盘踞着一块非常厚重的积雨云，云下方的颜色像掺杂着墨汁一样。总觉得要是把那片云吃下去，我会肚子痛。闪电突如其来，穿过云层，灰色的云层内侧一瞬间变得闪亮，可以看到看似蓝色火花的东西在空中飞溅。没过多久，耳边由远及近传来轰隆巨响。

我觉得腹部突然变得沉重，开始坐立难安。

“打雷了！”

“那边的云一闪一闪的。”内田指着积雨云。云层看着就像巨人朝这边蹲下了身子。

“青山，你怕打雷吗？”滨本同学问道。

“我不是害怕。在家遇到打雷的时候，我会比较沉着。只是这里是草原，附近什么都没有，落雷的可能性比较高。”

雷声再次大响，我不由得缩着脑袋。

“那片云会过来这边吗？”

“都打雷了，我们不能待在很高的树、很粗的树、铁轨、车子和电塔附近，不能待在这种广阔的地方，也不能带着金属物件。”

我收起遮阳伞，往空洞巨龙之森跑去。我跑进森林后才松了一口气，内田就问道：“滨本同学呢？”

我在森林里往草原看去，滨本同学还站在那里。她明明是一个非常精通理论的人，为什么没有意识到打雷的危险性呢？

“滨本同学，危险！”我大叫道，“快，快点！”

强风吹动着草原上的草，看起来像海浪一样。滨本同学用手压着头发，同时望着草原另一边。积雨云就像掺杂着墨汁的鲜奶油，迅速往这边逼近。

“有企鹅！”她大叫道。

一群企鹅不知何时出现在“海”的旁边，朝着灰色的天空伸直嘴喙，整齐划一地摆动着。说不定它们正在汲取充斥在大气中的电，以补充企鹅能量。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围着“海”伫立着，看着像宇宙飞船的母船旁围着一群宇航员。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到，之前为什么没有试着思考“海”与企鹅之间的关系呢？“海”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活动，表面出现了形似消波块的东西，朝着企鹅一圈圈地打转。只要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动，那东西就会紧紧地追随，往它们那边移动。

“雷会落下来！”滨本同学朝着企鹅大喊道。

“滨本同学，快点进到森林里比较好！”我大叫着，突然发现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动，原来是从空洞巨龙之森里流出的河流，在草原上蜿蜒流动。河面上有一个银色的东西溅起水花，然后往前游去。

滨本同学也看向河流。

不久后，那个在河里前进的银色东西来到“海”的旁边，纵身一跃跳出水面。那东西非常小，和狗差不多大，但我知道那是一条蓝鲸。当蓝鲸溅起水花时，刚刚摇摇摆摆绕着“海”走的企鹅发出了怪异的叫声，随即四散奔逃。

那条小蓝鲸赶走企鹅后，就潜到了河底。

“滨本同学！我都和你说了会有落雷！”我抓住树木大叫道。她终于转过身来，跑向森林这边。她气喘吁吁地飞奔过来，就在那时，雷声大作，我缩起脖子。滨本同学毫不在意地笑了。

“青山，你看到了吗？”她说，“河里有奇怪的鱼跳起来了。”

“看到了，好大的一条鱼啊。”

“总觉得刚刚发生的事很奇怪。”

滨本同学这么说着，在森林里望向草原。

●

我在笔记本里补充如下：

□企鹅害怕大姐姐变出的那条像蓝鲸的生物。

□企鹅们和“海”之间有某种重要的关系。

分别是英国和挪威的探险家，1911年两人分别率领探险队，展开了征服南极点的悲壮角逐，最终阿蒙森战胜斯科特成为第一个登上南极点的人。​​​​​

第一卷 episode 3 森林深处

我在笔记本里写了各种计划，然后一步一步地付诸实践。

我写了和内田去探险的计划、在图书馆里阅读的计划和用乐高积木搭建太空站的计划，还有练习西洋棋的计划，以及和大姐姐两个人一起去海边的计划。

我可以用笔记本的方格写出漂亮的，时间表。大计划分割成小计划，大的时间表分割成小的时间表。这样一来，时间就像乐高积木一样，而我就像在玩积木一般组合它们。只要将一切完美地组合好，成为一个出色大人的计划也能顺利完成。

我不讨厌学校，只是学校的时间表不自由。如果我可以自己安排学校的时间表，那就非常开心了。

为了迎接暑假，我在笔记本里写了好几个计划。我分割时间，规划出不同的区间，再进行排列组合。这是为了能尽可能地实践更多开心的事情。

●

学期结束那一天，我们在体育馆里听校长讲完话，开始大扫除。我仔细地把窗户擦到光亮透明。当我投入工作时，滨本同学拿着扫把走过来。

“青山，你明天要去夏日祭典吗？”她问道。

“去的可能性很高。”我回答道。

那时候，铃木转着手上的抹布大叫道：“甜蜜蜜！”

铃木帝国的皇帝总是毫不松懈地监视着大家。

我不由得想向铃木抗议，结果滨本同学抢先一步回过头去。“对啦，我们就是甜蜜蜜！有什么意见吗？”她大叫道，全班顿时鸦雀无声。一直以来还没有一个孩子像这样回过嘴，所以铃木也只是呆呆地瞪大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之后呢喃着“真的甜蜜蜜啊……”，接着走出了教室。

滨本同学转过来低声说道：“刚才是骗他的，因为他实在太烦了。”我很佩服她。

放学后，内田在回家路上问我：“你们真的甜蜜蜜吗？”

“才没有咧。”

“那滨本同学为什么那样说？”

“因为主张‘我们没有甜蜜蜜’的话，铃木就更想捉弄我们，所以她才想用承认甜蜜蜜这一招让他说不出话来。那就是她的作战策略。”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们真的甜蜜蜜，吓了一跳呢。”

“没有的事。”

内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过我觉得啊，说了那种谎以后，铃木搞不好会更生气。”

“为什么？”

“因为铃木喜欢滨本同学。”

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后说道：“那就奇怪了，铃木不是每次都嘲弄滨本同学吗？如果真的喜欢她，做出那些让她讨厌的事并不合理呀。”

“我也不清楚，可铃木就是喜欢滨本同学。”

“你怎么知道？”

“通过观察，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吧。铃木只是害怕才说不出口。”

我很佩服内田的观察能力。不知为何，我的心里萌生了莫名的情绪，既像是开心又似乎是兴奋难耐。我甚至觉得自己差点就能和铃木成为朋友了。

“这样啊，铃木喜欢滨本同学啊。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如果他喜欢她，完全可以和我说清楚啊。”

“那种事情铃木是不会说的。”

“为什么？”

“不好意思啊。”

“铃木喜欢滨本同学，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喜欢上别人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吗？我爸爸也是喜欢上我妈妈，所以才结婚了。要是我爸爸没有喜欢上我妈妈，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说得也是，只是啊……”内田笑了，“青山，你真的不懂呢。”

“我不懂吗？”

我们来到牙科医院前面，我看到旁边的空地上的杂草随着热风摆动。蓝天里的积云好像在泳池畔吃的冰激凌，看起来很美味。蝉停在行道树上，大声地鸣叫着。柏油路向远处延伸，另一头像浸在热水里一样，似乎微微摇动着。

和内田道别时，我感受到从明天起暑假就真的开始了。

“内田，我们从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对于这个美好的事实，你有什么想法？”

“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我们会做很多不一样的事情吧，包括很多计划。”

“对啊。”

“你也要参加夏日祭典吗？”

“我要去。”

“我也去，听说滨本同学也会来哦。只要参加了夏日祭典，就会觉得暑假真的来了。所谓的‘深刻的感受’，大概就是在说这样的事吧。”

●

镇上的夏日祭典由各区的管理委员会轮流主办。公园的广场会挂上大红灯笼，邻居都会搭起棚架摆夜市摊。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夏日祭典的规模小得可怜，不太像那么回事。不过，随着住宅区的空地逐渐被填满，参加者增加不少，祭典也变得热闹。

隔天是星期六。夏日祭典还没开始，妹妹一大早就吵着要穿浴衣，害妈妈很头疼。每次妈妈让她再等等，她都会气鼓鼓的，像一颗麻糬，甚至还不满地哼了哼鼻子。

“真是一个任性的小孩。”

“又和你没关系。”

她最近刚学会这个词，不管什么都要说“没关系”，自以为了不起。我觉得她无药可救了，只能置之不理。

一过中午，公园那边就传来热闹的声音，于是我和爸爸出门去看看情况。

足球场上搭起了盂兰盆舞的高台，电线上悬挂着灯笼。爸爸和区会长吉田先生、“海边的咖啡厅”的山口先生等人交谈着。据说山口先生今天没有营业，一大早就来帮忙筹备夏日祭典。爸爸开始帮忙搭棚架，我便先回家整理研究事项。为了让自己晚上不犯困，我睡了午觉。

日落后，我和妈妈、妹妹出门去参加夏日祭典。

住宅区里到处听得到孩子的声音，还能看到朝着相同方向走去的人群。只有夏日祭典的晚上，才会直到深夜都能听到人声。妹妹终于获准穿上浴衣，整个人心满意足。她穿着浴衣走路，看起来就像一只短小的金鱼。途中她遇到了同班同学，便嬉笑打闹了一番。

夜晚降临后，公园就像另一个世界。爸爸他们正在摊位上炒着日式炒面。摊位的灯火和悬挂在盂兰盆舞高台四周的灯笼，让六角形的公园大放光明，仿佛全部光亮都沉淀在夜晚的底部。

我们逛了一圈夜市，还看了爸爸制作日式炒面的过程，也玩了捞金鱼。妹妹在邻居的指导下跳起了盂兰盆舞。

小学班上的女生从旁经过。她们都穿着浴衣，滨本同学也在里面。她摆弄着身上的浴衣对我说道：“你看，是浴衣哦，适合我吗？”

“不会显得很短小。”我陈述自己的意见，但滨本同学似乎很不满。妈妈说道：“好适合你啊。”她就开心地笑了，然后和其他孩子一起去跳舞了。

“那个孩子就是滨本同学？”

“是啊，她知道相对论。”

“好可爱的女孩呀，像洋娃娃似的。”

夏日祭典的夜晚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

当我和妈妈看着盂兰盆舞时，大姐姐从人群中走出来，同行的还有牙科医院的医生和柜台的大姐姐。妈妈打招呼道：“晚上好。”大姐姐也低头说道：“晚上好。”她说刚刚在抽奖游戏的棚子那里帮忙，后来有人换手，她就跑出来玩了。

“青山，你也对夏日祭典这种活动感兴趣吗？”大姐姐微笑着说道，“还是说，你在研究夏日祭典？”

“我今晚休息。”

“是啊，偶尔还是要休息一下。今天不犯困了吗？”

“今天没问题。”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就那样一起望着妹妹跳盂兰盆舞。

“你不跳吗，少年？”大姐姐问我。

“我不跳。”

“为什么？”

“我一跳舞就会变得像机器人，我想一定是自己的脑子里装了太多理论。”

牙科医院的医生露出严肃的神情说道：“毕竟你是科学之子嘛。”因此，大姐姐她们都笑了。然后，医生说道：“那我们先走了。”一行人便迈开步伐离去。

●

我后来找到内田，他和他的父母一起走着。我打招呼道：“晚上好。”内田的爸爸瘦瘦的，妈妈则胖胖的。

我和内田决定一起逛夏日祭典。

公园的角落里有大红灯笼发出光芒，我们就坐在那里吃刨冰。刨冰像南极一样冰冷，让我的脑袋冷却下来。

内田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铃木也会来吗？”

“我想他一定会来的。”

“我不太想碰到他。”

“我也不喜欢碰到铃木然后吵架，不过他没有权利妨碍我们。我们要自由地参加夏日祭典，也要去探险。”

滨本同学和妹妹没完没了地跳着盂兰盆舞。大家都好喜欢跳舞。滨本同学一边跳一边向我们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青山——”

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后有人抓住我的裤子往上提。由于下半身变得非常紧绷，我只好像芭蕾舞者那样踮起脚尖站着。不知何时，铃木的手下——小林和长崎已经紧紧地抓住我的裤子。

铃木站在我的面前，一张大脸被灯笼映照得通红。他手里似乎拿着武器，原来是因口水而变得黏糊糊的棉花糖，在灯笼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别动，内田。”

铃木用棉花搪指着内田。不用说，内田已经吓到动弹不得。我只能踮着脚，同样一动不动。铃木大口撕咬着棉花糖，低声吼道：“你这个混蛋……”

我吃着手里的刨冰。铃木看到后，生气地说道：“不准吃刨冰！”

“这是为什么？我有吃刨冰的权利呀。”

“气死人了！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知道你生气的原因，铃木。”

“什么？”

“要是喜欢滨本同学，明说不就好了？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正准备向你道歉呢。我和滨本同学没有甜蜜蜜的，所以你要是喜欢滨本同学，还是早点向她告白比较好，别再对她恶作剧啦。”

“才才才才才……”铃木说道，“才不是这样。你在说什么啊？不要一个人说了算！”

“我真的觉得，喜欢上一个人没什么好害羞的。”

“才不是！”

铃木满脸通红。真不懂他为什么会气成这样。他对我的刨冰吐了口水。很遗憾刨冰被毁了。它已经不能入口了，于是我抓住小林的T恤，把刨冰从领口处倒了进去。

小林发出一声惨叫。

我成功整蛊到小林，但长崎像相扑力士抓住兜裆布一般，伸出双手紧抓住我的裤子。他的力气很大，我无法逃脱。就在这个过程中，铃木把整根被舔得黏糊糊的棉花糖戳进我的头发里。

“住手，铃木。我的头发会变卷！”

铃木频频转动棉花糖，说道：“混蛋。”

“铃木，住手！”内田叫道。

就在我们吵吵闹闹的时候，大姐姐的声音突然响起：“喂，诸位。你们在做什么？”

铃木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也对牙科医院的大姐姐没辙。

“少年，你的头上为何插着竹签？”大姐姐看着我的头发问道。

“这是棉花糖。”

“棉花糖是拿来吃的吧，不可以把食物拿来玩。”

“是铃木拿棉花糖转来转去。”

“啊，你这家伙，这是在告状吗？”铃木说道。

“告状又如何！”我回应道。

大姐姐瞪大双眼，用恐怖的眼神看着铃木说道：“要是老做出这些事，我就在不麻醉的情况下拔光你的牙齿。”

“那会非常痛，还会流血。”我说道。

铃木的脸色变得苍白。

“好了，好了。”大姐姐双手叉腰，对铃木说道，“当然，你是乖孩子，一定会向青山道歉的吧。”

铃木来回看着大姐姐和我，随后瘪着嘴角。总觉得他不会妥协。

“为什么？”他问道，“为什么我需要道歉？”

“你这个少年还真是爱逞强啊，明明之前在牙科医院里还哭得像婴儿一样。”

大姐姐笑了，铃木立刻大叫道：“我才没哭！骗人！”

我问他：“铃木，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讨厌就是讨厌。”

“因为这家伙很嚣张吧。”大姐姐突然站到铃木那边去了。

铃木露出开心的神情说道：“对啊，这家伙真的很嚣张。他老说一些奇奇怪怪又很难理解的话，还骗人。”

“咦，铃木，你的背上有虫子。”

大姐姐绕到铃木的背后，用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紧紧地扣住他的双臂。

“怎样！现在是怎样！”他大叫道，“你都是大人了，居然还骗人！”

“正因为是大人，所以才会骗人啊。”大姐姐说道，“好了，少年！以牙还牙！以黏糊糊还黏糊糊！”

我用自己的头去蹭铃木的脸。他暴跳如雷，大叫道：“住手！”不过，他被大姐姐压制住了，身体动弹不得。铃木有点胖，所以脸也软趴趴的。我的头发因棉花糖和铃木的口水而变得黏糊糊的，所以铃木的脸必然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还会变得油亮亮。

没过多久，大姐姐放开铃木，说道：“既然铃木也变得黏糊糊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

“你们太奸诈了！”铃木擦着脸说道，“你是大人，怎么可以只偏袒青山呢？”

“谁说大人就不能偏袒一方？”

“哇，好过分！”

大姐姐嗤之以鼻，抬头挺胸。她晃动着胸部说道：“不甘心的话，就试着来对付我啊！小孩子还敢这么嚣张！”

●

铃木他们逃走以后，我和内田、大姐姐一起走到公园角落里的水龙头那边。我试着打湿头发，但稍微洗一下的话，似乎不能让头发恢复原状。头发已经被铃木的口水和棉花糖固定住了，就像形状记忆合金一样。

“刚才我太粗暴了吗？”大姐姐问道。

“我觉得大姐姐没有大人该有的样子。”

“你还敢说。”

“可是大姐姐救了青山，谢谢你。”内田说道，“哪像我，什么都做不到。”

“其实我的原则是看到孩子打架也不会插手干涉，不过算了。”大姐姐说完指着我的头，“少年，你整颗脑袋硬邦邦的。”

“没关系。”

“你知道铃木为什么会对你恶作剧吗？”

“是因为我太聪明吗？”

大姐姐朝内田笑了笑，问道：“内田，你知道吗？”

他点头回应道：“知道，不过只是我自己那么觉得……”

“铃木刚刚跑去捣乱滨本同学的盂兰盆舞，把她惹得气呼呼的。”

“铃木会对滨本同学恶作剧。”

“铃木喜欢滨本同学吧。”

“大姐姐怎么知道？”我又被吓了一跳，“在内田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

“会恶作剧就是因为在乎吧。他大概是看到你和滨本同学总在一起，所以才那么火大吧。”

“哦……”

“看来，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

“这个我不得不承认。”

“不得不承认？你很会说嘛。”

大姐姐在灯笼的亮光中哈哈大笑。

之后，我们又逛了一遍夏日祭典。盂兰盆舞高台上的扬声器发出声响，和摇奖的声音、孩子与大人的笑声掺杂在一起，消失在彻底变成深蓝色的天空中。眼前的这个世界与平时入夜的公园完全不同，我由此萌生了不可思议的情绪。大姐姐真的很喜欢夏日祭典，虽然已经是大人了，她还是认真地玩着捞金鱼，大口大口地吃着棉花糖。

我们来到日式炒面的摊位前，发现爸爸已经不再伫立于铁板前，他和“海边的咖啡厅”的山口先生等人一起喝着啤酒。爸爸看到我们后站了起来，大姐姐低头示意。

“炒面卖完了？”大姐姐问道。

“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受欢迎。”

“是我来晚了。”

爸爸看到我的脑袋后满脸疑惑。

“咦，怎么了？你的发型还挺时髦嘛。”

“嗯。出了点意外，沾到棉花糖和铃木的口水了。”

“那真是灾难。”

“不过没关系。”

内田和父母会合后就先回去了。爸爸收摊后还要整理，所以我和妈妈、妹妹先回家。

走出公园时，滨本同学跑了过来。

“青山，要回去了吗？”

“嗯。”

“你的头发怎么怪怪的？”

“是啊，出了点意外。”

“别忘了‘海’的研究。”

“那当然。”

我们走出公园。大姐姐回家的方向和我们相反，所以我们在公园前道别。大姐姐低着头独自快步前进，一路走回供水塔所在山丘上的白色公寓。

和妈妈、妹妹走了一阵子后，我回头看去。

四处见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住宅区的正中央只剩夏日祭典的场地闪耀着光辉，像游乐场的旋转木马那样。

●

之前我也说了，我已经在笔记本里写了各种各样的计划，而且一步一步地付诸实践。

到了暑假，我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平时我就是镇上最忙碌的小学生，但到了暑假，我就可以安排一天的计划，更是忙上加忙。我说不定是全世界最忙碌的小学生了。

早上，我会提早起床，甚至还曾在凌晨五点起床。在那个时间起床的话，连爸爸都还没醒，就算竖耳倾听，也听不到家里有什么声音。无论是我的房间还是走廊，都像寒武纪海洋的浅滩那样笼罩在水蓝色之中。我打开面朝住宅区的窗，冰冷的空气会流进来，让我的头脑变得清楚，所以我都在早上做研究。

相对的，我会午睡。去观测“海”的时候，我会在遮阳伞下睡觉，在家时也会和妈妈、妹妹一起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肚子上盖着一条毛巾被进入梦乡。要是没有午睡，到了傍晚我就会犯困，变得筋疲力尽，像妹妹的毛绒玩具一样动也不动。

天气太热的时候，内田就会来我家一起玩乐高或打电动，探讨宇宙。有时，我们也会去图书馆。我还会和内田一起去滨本同学家，请她的爸爸让我们阅读和宇宙有关的书。滨本同学家和内田家在同一栋公寓里，所以我们能直接过去玩。那里有放在房间里的小型天象仪，滨本同学的妈妈还会请我们吃精致的小点心。我觉得暑假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我们也会利用研究“海”的空当，在遮阳伞下下西洋棋，还会一起玩内田带来的球。我们还曾在草原上排放扑克牌，玩宏大的“神经衰弱”游戏。滨本同学东奔西跑忙着翻牌，然后大叫着“神经衰弱”，躺倒在遮阳伞下。我们曾一整天待在草原上，但从没看到有人从空洞巨龙之森里走出来。那里是隐藏在森林至深之处的秘密草原。

只要待在那片草原上，我们就会萌生出身处宇宙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聊起宇宙。

那时候，我和内田迷上了虫洞。所谓的虫洞，就是连接我们这个宇宙和其他宇宙的通道。据说有人认为黑洞也是虫洞。内田非常喜欢“黑洞并不是死路，而是连接着其他宇宙”的理论。

“被黑洞吸进去后，说不定能穿梭到其他宇宙呢。”内田如此主张，“只要途中不受重力压制……”

“另一边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滨本同学问道。

“既然是和黑洞相反，那就是白洞啦。”

和滨本同学聊天时，我们时常玩乐高积木。她会把自己的蓝色积木放进包包里带过来，帮我们搭建坚固的墙壁。我们有时会搭建太空站，她却不一样，每次只搭建墙壁，而且只使用蓝色的积木。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开心。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慢慢地会觉得那样做似乎真的很开心。

“滨本同学，你只做墙壁吗？”我试着问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这么做。”

等到积木用完了，她就会把做好的墙壁拆掉，从头再做一遍。

“要是有更多积木就好了。如果能做出一大片墙壁，一定会很有趣。”

“或许吧。”我说道。

“滨本同学好奇怪啊。”内田说道。

“真的很奇怪吗？”

被滨本同学这么一质问，内田不知所措。

“也没有到奇怪的程度啦……”

滨本同学把积木紧抱在怀里，呵呵地笑着。

我想象着大片长方形的蓝色墙壁排列在草原上，滨本同学站在梯子上，把蓝色的小积木一个接一个地堆上去。蓝色的塑料墙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在墙的另一侧，“海”静静地悬浮着。那是一幅非常美丽的光景。

●

一大早上，天空晴朗无云，四周吹着热风。在山的那一头，积雨云持续堆砌着。

我一上午都在凉爽的房间里进行铃木帝国的研究。

整理完之前做的笔记后，我在笔记本的其中一页写下班上同学的名字，用圆圈把各个团体圈起来。我就这样画了好几个圆圈，那些圆圈看着好像滴落在光滑瓷砖上的水滴。最小的一个圆圈里有我和内田，也可以把滨本同学加进来。

我像这样试着画了画，发现铃木帝国绝对不算大。总是和铃木在一起的有小林他们。光看人数的话，他们与我们的团体没有两样。那么，为什么铃木能在班上称王呢？那是因为班上的其他小团体遇到什么事都会对铃木言听计从。真是不可思议的机制，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吃完午餐后，我收拾好背包，准备出门去进行“海”的研究。我在门口穿鞋，妹妹看到后立刻大叫道：“哥哥，你要去哪里？”我回答道：“要去做实验。”

“我也要去！我要去！”

“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实验非常难，你不会懂的。”

“不会的，我懂！”

“三加五加八等于多少？”

“咦……啊……”

趁妹妹沉思的时候，我戴上帽子冲出家门。我听到妹妹抱怨的声音，有点于心不忍，但这个实验必须对任何人保密，我也没办法。

我、滨本同学和内田在供水塔的山丘上会合，然后穿过空洞巨龙之森。热风吹得森林沙沙作响，阳光钻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

我们打算再次把探测艇送进“海”的内部。我在草原的遮阳伞下开始建造探测艇“企鹅二号”。滨本同学戴着白色的大帽子，独自横越草原，走到小河那边。内田坐在遮阳伞下，露出哲学家一般的神情，瞪着笔记本看，热风把笔记本内页的边缘吹得啪嗒直响。

“内田，你在笔记本里写了些什么？”

“咦……”内田苦恼地说道，“我不擅长说明啊……”

“是吗？我觉得你很擅长说明。”

“毕竟这是我自己想出的内容。”

“因为是你自己想出的内容，所以很难说明吗？”

“要是没办法好好地说明，被人家说那很简单的话，总觉得会很凄凉。而且，说不定我写的东西真的很无聊。”

“我绝对不会说很无聊。”

“你可能不会这么说，不过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这种感觉还真麻烦啊。”

“嗯，真麻烦。”

“大概就像铃木喜欢滨本同学却不说出口那样吧。”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那样吧。”

“要是那样，我就不问了。滨本老师也说过，如果是真正重要的研究，就不可以对别人说太多，要好好地珍惜。”

之后，内田专注地做笔记，我则投入到“企鹅二号”的建造工作中。

就在手上的探测艇快完成的时候，我抬头一看，发现滨本同学正一个人慢慢地接近“海”。“滨本同学，小心一点！”我大喊道。她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我透过望远镜看到“海”的表面浮出形似蓝色粗血管的东西，仿佛在进行血液循环般搏动着。滨本同学背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在“海”的周围走动。然后，她歪了歪头。

她突然朝我们这边大力挥手，嘴里还大喊着：“过来！过来！”

“怎么了？”

我急忙站起来，跑过草原。

我来到她的身边，她一言不发地指向旋转着的“海”的前方。似乎有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躲在“海”的曲面后方，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女孩戴着和滨本同学同款的白色大帽子，男孩和我一样穿着短裤。

“那两个孩子是谁？从哪里来的？”我小声地问滨本同学。

“不知道。”

“我在遮阳伞那边看不到他们啊。”

“刚刚只有那个女孩，后来突然多了一个男孩。”

滨本同学皱起眉头，满脸担心。这片秘密的草原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孩子。可这两个不可思议的小孩似乎只想躲在“海”的阴影处，完全不想出声说话。我和滨本同学慢慢地沿着“海”的外围前进，没想到他们也跟着往前走。因此，我们怎么都追不上他们。

“喂！你们是谁？”我大喊道。

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青山……”

我和滨本同学回过头去，看到内田一脸郁闷地站在身后。

“看到什么了？”

我们正想向他说明那两个不可思议的小孩，便回头看向前方，却发现那里又多了一个小孩。

“增加了！”我大喊道，“变成两个男孩了！”

那时候，滨本同学眯起双眼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该不会是我们吧？”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我试着大幅度挥动右手。结果，其中一个男孩也挥了挥手。

“滨本同学，你可以转过身去吗？”

她一转身，那个女孩就转向我们这边。她和滨本同学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女孩专注地凝视着我的脸，然后说道：“这边也看得到！”站在我身边的滨本同学转过身去后，在同一时间说了同一句话。目前的情况非常棘手。

我们转过头去，看到在“海”的另一边同样有三个孩子，躲在“海”的曲面阴影处窥视这边。

“怎么会这样？”内田说，“有好多个我们。”

●

我们回到遮阳伞那边，讨论刚刚观察到的不可思议现象。

我在笔记本里画出圆圆的“海”，还有站在旁边的我们。然后，我顺着“海”的外围加上箭头。

“既然我们看得到自己的背影，就代表光线绕‘海’一圈后进入我们的眼睛。在‘海’的周围，光线的前进方式可能是扭曲的。”

“就像黑洞那样吗？”内田说道，“可是那样的话，我们为什么没有被吸进去呢？”

“光线是扭曲了，但是不代表重力很大。”

“我觉得那样很奇怪。”滨本同学说道，“如果光线没办法直线前进，那么我们从这里观测‘海’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奇形怪状的东西吧？”

我陷入沉思，毕竟滨本同学说得没错。

“这样的话，就是我们站在那里时，有特定的光线顺着‘海’的外围绕了一圈吧。”

“会出现那种事情吗？”

“不知道。刚刚滨本同学在‘海’附近走动的时候，我看到‘海’的表面出现了新的活动，浮现出看似蓝色血管的东西，或许和光线的扭曲有关。”

“说不定是‘海’在嘲弄我们。”内田不安地说道，“我们真的吓了一跳呢。”

“它是在报复我们把探测艇丢进去的事吗？”滨本同学呢喃道。

我们在遮阳伞下相互依偎，眺望着“海”。“海”膨胀得很大，不过我目击到的血管类似物已经消失了。

“我们该怎么办？放弃丢探测艇的计划比较好吧？”

我拿出还未完工的“企鹅二号”。内田和滨本同学也陷入沉思。

内田抬起头来，望向小河那边。

“光线又变得好奇怪啊。”他说道，“河流那边能看到人。”

我抬起头来。小河拦腰穿过草原，岸边站着三个孩子。

“好像不是这样。”滨本同学说道。

“内田，那该不会是铃木他们吧？”

就在那时候，铃木大喊一声：“突击！”声音响彻草原。小林他们的脸因汗水而闪闪发亮，他们高声发出冲刺的号叫，朝我们的基地冲过来。

大块头长崎跑得最快，一转眼就冲进我们的基地。

“啊！”内田拔腿就逃，滨本同学则被撞到一边。

长崎和小林两人一起撞了上来，我顿时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小林随即整个人压上来。就在我努力推倒他的过程中，长崎又压在小林的身上。小林喘不过气，口水流了下来。我随即惊呼一声。太沉重了，太热了，这是一场艰辛的战役。

接着，铃木帝国的皇帝大摇大摆地现身了。他像国王一样坐到小林和长崎的上面。上面越来越重了，我费尽力气才勉强能呼吸几口，不由得控诉道：“好重啊！”

铃木晃动着身体说道：“重啊！重啊！”我发出呻吟，小林和长崎也不堪重负地呻吟着，只有铃木一个人看起来很开心。所谓的国王就是这么回事吧。铃木坐在小林和长崎的身上俯视着我，一脸得意。他的汗水滴答滴答地流下来。

“是我赢了，说你投降了！”

“我……不……说。”我说道，“因为……我……还没有……输。”

“你这家伙，真的很顽固啊！”

“我……就是……这么……顽固。”

滨本同学站起来，准备撞向铃木。

铃木瞪着她说道：“不要动，不然我就踩烂青山的脸！”

“你为什么没事找事啊？”滨本同学不像在生气，更多的是无奈，“好愚蠢。”

“闭嘴。只要青山肯说投降，我就原谅他。”

“青山，说你投降就好啦。”滨本同学以冰冷的声音说道，“这样没意义。”

“我才……不说呢。”

“青山，不要再逞强了，你会被压扁的。”

“你会被压扁的！”铃木大喊道，然后又晃动身体，“难道又要叫大姐姐救你吗？这也太奸诈了。向我保证你不会再去告状！”

“我才……不……保证。”

“什么啊，你这个奸诈的家伙！”

“我就是……很奸诈。”

铃木似乎吓到了，哑口无言。他吞了一口口水，以认真的神情说道：“做人不能太奸诈，做人可不能太奸诈。”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们沿着河流过来探险。”铃木挥了挥探险地图，“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就算放暑假也一直在探险。今天我们穿越了那座危险的森林来到这里。”

“那条……河，是从小学后面……流过来的？”

“对啊，我们一直沿着河流前进。”

流过这片草原的小河原来是小学后面那条河的下游。因为这项发现，铃木已经赶超了我们。我觉得有点不甘心，只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日珥！”滨本同学大喊道。

“什么？”铃木抬起头来。

压在我身上的小林也抬起头，望向“海”那边。“海”的表面冒出好几个喇叭状的东西。日珥已经开始了。

“什么啊，那个会动啊。”小林痛苦地说道，“好……恶心。”

“那个很危险，还会从地面冒出气体。”

“什么？气体？吸了气体会死吗？”小林问道。

“会死吧。”滨本同学说道。

“那可不妙。”长崎说道。

坐在最上面的铃木动也不动，说道：“反正只是骗人的吧？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我根本就不怕。”

“很快就会发生恐怖的事了！”

那一瞬间，从某处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铃木呢喃道。

我转动脖子，看到大姐姐上下颠倒的身影。她出现在草原南方那片森林的入口处，戴着大大的草帽，像首领一般率领着一群企鹅。企鹅从森林深处蜂拥而出。

“冲啊，企鹅们！去对付铃木吧！”

听到大姐姐的呐喊声后，铃木脸色大变。

吱嘎吱嘎的声音越来越大，由远及近。小林吓了一跳，想起身离去。铃木因此失去平衡，摔了下来。我终于能好好呼吸了，内心充满感激。铃木生气地质问道：“干吗？”小林和长崎生气地说道：“很重啊！”铃木随即大吼道：“啊，你们要造反吗？”

就在铃木帝国起内讧的时候，那群企鹅已经展开突击。

现场大概有十只企鹅。它们撞倒遮阳伞，推翻椅子，啪嗒啪嗒地挥动着翅膀，乱闹一通。企鹅差点踩到我，还用翅膀猛拍着铃木他们的大腿，他们痛得发出惨叫。企鹅这么强悍也是理所当然的。它们就是利用那样的翅膀，在海中像火箭穿梭太空般游动着。

大群企鹅扫荡而过。我回过神来，发现铃木已经不见人影，只剩小林和长崎呆呆地站在那里。

“铃木似乎老早就逃跑了。”我躺在草地上说道。

“什么啊，混蛋！”

他们凝视着聚在一起的企鹅，然后盯着我，咂了咂舌后往空洞巨龙之森的方向逃去。大姐姐站在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处，对着他们大喊道：“森林很危险，我会再发动企鹅攻击的！”

大姐姐走过来，扶我站起来。然后，她翻起草帽的帽檐，凝视着草原那边的“海”。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们的研究对象啊。”

“是的。”

“你们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滨本同学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大姐姐冲着她笑，但她没有回以微笑，白色帽子底下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大姐姐。

“内田在哪里？”

“在那里。”大姐姐指向草原西边。

我看到内田从森林里出现，朝我们这边走来。

“内田，日珥！”

滨本同学指着“海”大喊道。

喇叭状物体膨胀得巨大，前端喷射出小小的“海”，其中有一个越过我们的头顶飞进森林，还有一个在草原上滚啊滚的，笔直地朝着内田而去。

“内田，危险！”我这么大叫道。

他却停下脚步，盯着朝自己滚来的“海”，一动也不动。他因惊吓过度而僵在原地。小小的“海”反射着阳光发出光亮，简直像夏季天空的碎片一样，在草原上滚动着。

大姐姐拿起地上的探测艇“企鹅二号”。

她将手高举过头，紧接着把探测艇扔了出去。

矮矮胖胖的“企鹅二号”在半空中飞舞，慢慢膨胀后变成企鹅。企鹅啪嗒啪嗒地拍动着翅膀，往内田那里飞去。下一瞬间，它就那样滑进小小的“海”里。“海”就像一团圆圆的果冻般颤动着。我思索着企鹅是不是在“海”的内部翻跟斗，没想到“海”随即迸裂开来。大量和垒球差不多大的碎片在草原上滚动着，闪耀着光芒，像老式体温计破碎后外漏的水银一样。

刚刚帮忙对付铃木他们的那群企鹅围了过来，用嘴喙啄着那些“海”的碎片。碎片立刻分解成粉末，变得像雾一样，最后消失不见了。那群企鹅似乎很开心，用嘴喙猛啄着。

内田身处企鹅群中，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那我走了，你就努力地做研究吧。”

大姐姐挥挥手，往北横越草原。有几只企鹅像跟着妈妈一样，摇摇摆摆地走在她的后面，但她毫不理会，自顾自地走掉了。被扔下的企鹅伫立在草原上，看起来好寂寞。

我挥着手喊道：“喂……”

大姐姐在森林的入口处回头，也对我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随后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就像中微子横越草原那么快。

“现在是什么情况？”滨本同学问道。

●

我得把新发现记录下来才行。

□那些企鹅会毁掉“海”。

●

我和爸爸一起出门兜风。

我们驶过那条犹如滨海公路的公交专用道，决定去大学看看。穿过大学的建筑群后，可以看到一条延伸到山那边的窄路。我们顺着蜿蜒的窄路驶过山头，然后从高架桥下方穿过。高架桥非常气派，看着像高速公路。

“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呢？”爸爸问道。

“会通往哪里呢？”

我很喜欢和爸爸一起兜风。

出门时，我们不会特意选择目的地，而是像这样，不知道路途会通往何处，选择让人感兴趣的道路。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抵达何处，连爸爸都不知道。每当爸爸手握方向盘呢喃着“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呢”，我就觉得那条柏油路好像通往连爸爸都没见过的世界尽头。不过，我和爸爸从来没有去过世界尽头，大多数时候只是抵达一座陌生的城镇，在镇上的咖啡厅或汉堡店里休息一下，然后打道回府。

那天，我们去到一座山丘上的城镇。

宽敞的坡道两侧是无尽延伸的住宅区，路上没什么行人。阳光洒下来，四周寂静无声。明明才下午两点，映照在建筑物上的阳光看着却像夕阳的余晖，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开往山顶的供水塔，途中发现一栋褐色的建筑物，是一家健身中心。那里有咖啡厅，于是我们把车停到停车场里，然后走了进去。

咖啡厅开着冷气，很凉爽。爸爸喝咖啡，我也喝咖啡。爸爸什么也不加，我则会加砂糖。妈妈不知道我喝咖啡。她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所以我只在和爸爸兜风的时候才喝。我正在训练自己慢慢地减少砂糖量，希望有一天能喝真正的咖啡。

“回去时顺便去一趟书店吧。”爸爸说道，“太空站那本书，你读完了吗？”

“读过了，我就是参考那本书用乐高积木搭建了太空站。”

“你觉得书里的哪部分有意思？”

爸爸买新书给我以后，我都必须通过他的考试。我要向他说明书里哪些部分有意思。如果考试不合格，他就不会买新书给我，这就是规定。不过，我不曾不合格。

我向爸爸说明了国际太空站的机制和历史，这些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内容。爸爸点头倾听着，最后说道：“这样啊。等你长大了，不知能不能去太空旅行呢？”

“我觉得那一定要花很多钱。”

“那就伤脑筋了。”

“不过太空站建好以后，或许去太空会变得比较简单。那样的话，我要和内田一起去。”

“内田也想上太空吗？”

“说不定内田不想去……他很怕黑洞。我觉得就算去到太空，被黑洞吸进去的概率也很低就是了。”

“不管概率多低，内田不想去也没办法。”

“嗯。那样的话，我要和内田去看火箭发射。我们已经约好了。”

透过咖啡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停车场，来健身的大人们走来走去。我知道健身中心里面有类似仓鼠运动器具的机器，不管怎么走怎么跑，都没办法往前进。我一直觉得那种机器很不可思议。

“和爸爸兜风的时候，总觉得好像会抵达世界尽头。”

“真是那样就好玩了。”

“可我也明白，世界尽头不可能位于这么近的地方。我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明白世界尽头应该在更遥远的地方，比如宇宙的尽头之类的。”

“没这回事吧。”爸爸以认真的表情说道，“世界尽头并不远。”

“是吗？”

“是啊。爸爸认为，世界尽头不见得只在外侧。虫洞不也是吗？说不定在我们之间的这张桌子上已经出现了虫洞。那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或许只是我们没看到而已。”

我看着咖啡杯，想象旁边有一个通往宇宙的出入口一下子开启后又关闭了。如果那是真的，就太好玩了。

“世界尽头被折叠起来，就位于世界的内侧。”

爸爸说了不可思议的话。

所以，我才一直觉得似乎能找到世界尽头。

爸爸喝了咖啡，露出笑容问道：“关于大姐姐的研究有进展吗？”

“非常难。”

“前一阵子在大学里，爸爸和那个人说过话。她头脑很好，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有些地方很神秘。牙科医院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我越研究越搞不懂了。”

“我不清楚你在做什么研究，不过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要知道所谓的问题是什么。”

“你应该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我不知道，出现了好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非常难。”

“或许那就代表你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为什么？”

“因为说不定那些问题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

“有那种事吗？”

“有啊。”

我拿出笔记本，写下“那说不定是同一个问题”这句话。我应该反复思考这句话的意义。企鹅公路的研究和“海”的研究其实并不是个别项目，说不定是同一项研究。

“我要好好地思考一下。”

“你要记录每天的发现，然后复习整理那些发现。”爸爸说完，喝了喝咖啡。

●

滨本同学的蓝色笔记本里记录着“海”的大小。她善于使用页面的方格画出准确的图表。从图表来看，“海”之前持续扩大，但最近扩大的速度有所减缓。

那天，我们在草原的遮阳伞下召开共同研究会议。滨本同学坐在折叠椅上，把白色帽子压得低低的。她似乎很不高兴，抱膝而坐，沉默不语。内田和我并肩坐在草地上，不安地抬头看着她。她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我之前对大姐姐会变出企鹅一事只字不提。

滨本同学坐在椅子上，像审问一般问道：“青山，你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是啊。”

“你好奸诈。我都告诉你关于‘海’的研究了，你却不分享自己的研究。我也想知道企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和大姐姐约好了，所以之前必须保密。我也担心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企鹅的事，大姐姐会被研究人员抓起来。”

“我会好好保密的。”

“也是。”

“也就是说，你之前不相信我吗？”

“不是那样的。”

就在我伤脑筋的时候——

“不过，”内田开口了，“反正你现在都知道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以后不要再保密了，这样会妨碍研究吧？”

“会吗？”内田问道。

“滨本同学说得没错。我一直认为‘海’的研究和企鹅公路的研究是分开的项目，但是整理这一路的发现后，我才觉得‘海’和企鹅的出现是有关系的。分开研究的话就没办法解决问题了，毕竟这是同一个问题。”

“就是这样！”滨本同学直截了当地说道。

内田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不懂。”

“也就是说，对于瞒着滨本同学和内田进行企鹅公路的相关研究一事，我会好好地反省。然后我有一个提议，让大姐姐也加入这个研究怎么样？”

滨本同学和内田专心地思索着我的提议。

滨本同学皱起眉头。

“我不相信那个人对青山说了真话，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变出企鹅吗？”

“对大姐姐而言，那也是一个谜团。”

“那也太奇怪了，毕竟是她自己的事吧？”

“可大姐姐不是坏人，在企鹅的事情上是不会骗我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才会拜托我负责研究。”

“真的假的？”

“滨本同学，你是因为讨厌牙医才说这种话吗？”

“才不是呢。”

“你们又吵起来了。”内田说道，“要不要吃点心？”

滨本同学从保温瓶里拿出用冰块冰镇过的红茶，帮我们倒进纸杯里。我从背包里拿出三个胸部蛋糕。内田觉得大家会很烦躁，还是先买些好吃的点心比较好，所以在走进空洞巨龙之森前，我们就买好了这些。

我们喝着红茶，吃着胸部蛋糕，滨本同学似乎冷静了一点。

“我会想想的。”她说道。

共同研究会议结束后，我们试着观测“海”，但它只是缩小了一点，并没有发生罕见的现象。有时会看到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处，每次滨本同学都会大喊：“企鹅！”

把探测艇送进“海”的计划暂时延期了。“企鹅一号”消失了，“企鹅二号”又变成了真正的企鹅，大概还在森林里游荡吧，而“企鹅三号”还没有完成。乐高积木就这样陆续不见了，让人很头痛。之前装在“企鹅一号”里的温度计和笔灯也没有替代品。此外，我们根据前一阵子那不可思议的光学现象，做了“‘海’在嘲弄我们”的假设，这也让我们感到不安。

内田开始准备做风筝，然后把它放上天空，我也一起帮忙。我拿着从牙科医院那里取得的杂志，将那些漂亮的照片剪下来，内田则立刻把照片贴到风筝上。

不久后，一个醒目又漂亮的风筝便完成了。

我们在草原上将风筝放飞到空中，玩得不亦乐乎。

●

一周后，我们全家去了爷爷奶奶家。每年一到夏天，等爸爸请到暑期休假后，我们就会开车过去。

我对于不能继续观测“海”这件事感到难过，但又不能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而且我要是不过去，爷爷奶奶一定会非常伤心。顺便说一下，我所说的爷爷奶奶是我爸爸的爸爸妈妈。出门前一天，我还拜托滨本同学告诉内田要好好地做研究。

从我们的城镇开车约两个小时就能到达爷爷奶奶家，那座古老城镇的历史比我们的住宅区悠久得多。爷爷奶奶家的后面有小山，暑假期间一直能听见蝉鸣声。山里有像小水洼一般可爱的小池塘，房子旁边还有田地，爷爷在那里种了蔬菜。住在那里的时候，我都会跟在爷爷身后，帮忙照料田里的蔬菜。

我很喜欢爷爷。

爷爷会慢慢地走路，慢条斯理地说话。他说起话来，比我们任何人都优哉游哉。我话说得太多时，爷爷就会说：“说话要慢慢地说。”他还会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爷爷喜欢甜食。我们两个一起去散步时，他都会买一些甜点。我们会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田地一角的洼地里生营火，或者在山间竹林里散步。那种时候，我都会听爷爷谈天说地。他会说起自己年轻时去国外的事，以及爸爸还是大学生那时候的事。之后，我会把那些事情写进笔记本里。

到了夜里，我把笔记本拿到爷爷的房间给他看，他非常佩服我。

“你是一位学者呢。”

爷爷的房间里有好多旧书和工具，闻起来有类似线香的味道。他不喜欢整理房间，也不喜欢有人动自己的东西。房间里有软软的绿色老沙发，那是爷爷的专座，还有小小的木椅。爷爷会坐在沙发上，从保温瓶里倒出咖啡，加了砂糖后再喝。我会坐在小木椅上和他聊天。他的房间实在太乱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我给爷爷的地图也不知道被扔在哪里了，而他会慢吞吞地回答我：“就在某个地方吧。”然后他喝着咖啡，又补充道：“既然是在某个地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奶奶和爷爷完全不一样。

我也喜欢奶奶。

奶奶在家里总是闲不下来，说话比我们任何人都快。爸爸说，她年轻时说话更快，一生气就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了。奶奶在家里会到处走动，教我清扫和整理房子的方法。她告诉我，只要分类得完善，心情就会非常好。奶奶的分类三原则如下：

□区分出常用的和不常用的东西。

□区分出绝对必需品和非必需品。

□很难区分的东西就不要勉强去区分。

奶奶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分成不同种类，收在有很多抽屉的大柜子里。我很喜欢看奶奶整理那个柜子。我在一旁看着的时候，奶奶会从抽屉里拿出奇怪的东西，让我猜猜用途，比如破掉的盘子或葡萄酒的瓶塞。她会把没用的东西全扔掉，所以收在里面的都是有用的东西，可要猜中用途并不简单。每次看到我烦恼的表情，奶奶就会露出得意的神情。

爷爷奶奶家里没有收拾好的地方，就只有爷爷的房间而已。

“要是收拾了那个房间，总觉得那个人会死掉呢，”奶奶说道，“所以不可以收拾那里。”

妈妈说我的爸爸很像奶奶，不过有些部分很像爷爷。

“你爸爸平时都像奶奶那样，但只要一投入工作，就会越来越像爷爷了。”妈妈说道。

住在爷爷奶奶家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睡在二楼的空房里。一开始我会介意那里的气味和家里的不一样。等到慢慢习惯了那种气味后，我就完全不放在心上了，那时我们又得回家了。

●

在爷爷奶奶家待了一个星期后，我们就回家了，隔天便是小学的返校日。时隔许久再次回到学校，班上有些同学晒成了小黑炭，能晒成那样还真是惊人，我就没怎么晒黑。

在老师来之前，我向滨本同学和内田说了在爷爷奶奶家发生的事，没想到滨本同学突然抬起头来。

“铃木好奇怪。”她这么呢喃道，“总觉得怪怪的。”

我回头看向铃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那不像他的作风。班上的同学久违地再见到面，都显得很开心，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只有铃木周围像台风眼一样安静。小林和长崎也莫名地感受到铃木那种难以接近的氛围，举止同样僵硬而不自然。

我观察着铃木，这时他抬头看向这边，然后移开了视线。

“铃木似乎很安静啊。”内田说道，“怎么回事？”

我之前不曾看过铃木帝国的皇帝独自沉思的样子。

热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一大片奶黄色的窗帘随风摆动。教室里充满兴高采烈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传闻。内田听到传闻后，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

传闻说，其他班级的同学在市立体育场北侧的分洪道那边目击到奇异的生物。

那条分洪道穿过公交专用道的下方，有将近十米的长度是暗渠，铃木帝国的著名刑罚——“钻隧道”便是在那里执行。分洪道是为了在多雨天气疏散洪流而设的，所以平时都没有水流，趴下身子匍匐前进就能钻过去。有一次，我还独自跑去那里探险。

那个同学钻过去，发现一个很大的生物蹲在漆黑的分洪道中。那个生物湿答答的，散发出鱼腥般的气味。它和大型犬差不多大，但身上一根毛都没有，光溜溜的。听说它紧紧地缩成一团，看不出哪里是头部。那个同学吓了一跳，它随即伸展身躯，仿佛要跳起来一般，还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往隧道另一头逃走了。听说它蹲过的混凝土地面是湿滑的。

“是新物种吗？”内田问道。

“不是流浪猫或流浪狗之类的吗？或许是被雨淋湿了，便蹲在那里休息吧。”

“可我听说那时候没下雨。”

真是不可思议的传闻。

返校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还没到中午就放学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去牙科医院做检查。我觉得还是应该让牙医检查一下，看看蛀牙菌是否在不知不觉中繁殖了。我刚走进牙科医院，就看到铃木和那天一样坐在那里。他发着呆，仰望着银色的鱼形吊饰。发现我走进来后，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铃木，”我翻着杂志搭话道，“前阵子的战斗非常激烈，要是那群企鹅没出现，我们或许就输了。”

铃木什么都没说。

“不过，我很高兴你们能帮忙进行河流探险，这样一来，城镇的地图就能变得更充实了。你发现了沿着小学后面的河流往下游走就能抵达那片草原，我觉得很了不起。”

就算我出言称赞，铃木还是心不在焉，有些不对劲。

“今天你好奇怪啊。”

铃木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奇怪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上次的那些企鹅也是。”

“那时真的出现了好多企鹅啊，我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企鹅呢？”

“可能是谁养的宠物跑掉了吧。”

“别在那里乱说，你真的很爱骗人啊。”

“我只是说‘可能’。既然我只是在说可能性，就不算骗人。”

“你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了。”铃木突然压低声音问道，“这里的大姐姐为什么可以指挥企鹅？”

“那的确是一个谜团。”

“不仅如此，”铃木呢喃道，“飘浮在那片草原上的怪东西……”

“你是说地面喷出的气体吗？怎么了吗？”

我等着他说话，他却盯着半空一言不发。

“你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吗？”

“算了。”

“你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

铃木就此陷入沉默。

“没什么事就好，我不会勉强你的。”

结果，他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等我检查完出来，他已经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叫号时，大姐姐从诊疗室里走出来。她一屁股坐到我的旁边，沙发因她的重量而凹陷下去。我像被重力较大的星球牵引了一般，被拉到大姐姐的身边。

“你对铃木说了什么，少年？”她问道，“刚刚他的样子怪怪的。”

“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我看着大姐姐的眼睛说道：“我什么都没说。”

她发出疑惑的声音，然后说道：“那他就是怕我吧，毕竟我让企鹅发动了攻击。”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铃木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

由于旁边没有其他顾客，我付完钱后，便和大姐姐小声地聊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突然在滨本同学的面前变出企鹅，害我吓了一跳，还差点被铃木他们目击到。我觉得你的行动应该更慎重一点。”

“抱歉，因为内田那时正处在危急关头嘛。”

“多亏你，内田才能得救。”

“是吧？”

“大姐姐，之前你就知道企鹅会毁掉‘海’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扔了出去。”

“那个实验证明‘海’和企鹅是有关系的。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合作研究‘海’，可滨本同学提出反对意见，我必须先说服她才行。”

大姐姐看着我的脸，不知为何咧嘴一笑。

“我觉得很难。”

“会吗？”

大姐姐思考了一下，然后拍打了一下膝盖。

“为了和滨本同学他们打好关系，要不大家一起去泳池吧？”

“总觉得那样会非常好玩，我很擅长游泳。”

●

返校日过后几天，铃木帝国的皇帝独自来到草原上。

他站在空洞巨龙之森和草原的交界处，偷看我们这边。

我和滨本同学在下西洋棋，内田正环抱双臂，对着笔记本陷入沉思。滨本同学抬起头，望向森林那边低语道：“铃木在那里呢。”

铃木帝国的皇帝孤零零地站在森林入口处的吊床旁边，沉默地看向这里，仿佛在瞪视我们。他似乎并不想走进草原。我们一回头，他就转过身去准备走掉，随即又走回来，还是站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处。

“说不定是来下战书的。”内田说道。

“决斗的话，恕难奉陪。”我说道。

“决斗什么的最没意思了。”滨本同学说着站起身来，对铃木挥了挥手。

“你在那里做什么？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尽管如此，铃木还是不准备从森林里出来，于是我们走了过去。

铃木一言不发，只是递出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我和内田制作的探险地图，之前被他没收了。打开一看，上面用歪七扭八的笨拙线条描绘着从小学后面流出的河流，一路穿过城镇和森林，延伸到草原上。“你要还给我们吗？”我这么说后，他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不像之前袭击观测站时那么有精神，时不时偷瞄着“海”那边。

滨本同学似乎大失所望，开口说道：“你不是来打架的啊。”

“不是。”

“铃木，有什么话想说的话，不如去观测站吧？”

“我……在这里就行了。”

铃木看着“海”那边，就那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有时还会挠挠剪得短短的头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像这样认真地烦恼着。

“你一直不说话，谁知道你要干吗。”滨本同学似乎动怒了。

铃木似乎也生气了，说道：“发生了非常诡异的事。”

“诡异的事？”

“你们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如果你能好好地说明，我们会认真听的。”

于是，铃木开始诉说他诡异的经历。

这件事要从铃木帝国袭击观测站的时候说起。

那天，大姐姐大喊着“冲啊，企鹅们”，率领着企鹅进攻过来。在混乱中，铃木打算先撤退，于是从草原逃进空洞巨龙之森深处。他本以为小林和长崎会跟来，但迟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他想着这两个人真会坏事，便在森林里观察四周的动静。不久后，他看到小林和长崎逃往了另一个方向。

铃木原本想追上去，却在这时听到滨本同学大喊：“日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便透过树木的缝隙往草原那边看，只见看似用水做成的大球气势汹汹地飞越草原，朝他这边而来。

他感到惊慌，随即闭上双眼。接着，仿佛有个大果冻包裹住了他的身体，然后直接穿了过去。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他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像刚刚那样站在森林里，身上没有淋湿，而且一点伤也没有。可是往草原那边看过去时，他却看不到刚刚还在那里的我们，也看不到大姐姐。

铃木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在空洞巨龙之森里跑起来，想追上小林和长崎。可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跑去哪里了。他走出森林，去了小林家。小林家说小林刚出门去铃木家里玩，铃木越想越觉得奇怪。

之后，铃木沿着住宅区的棒木行道树走回家，正好看到小林和长崎从自己家里跑出来。他想从后面出声叫他们，却看到还有一个男生跟着他们走出来。他不清楚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不知对小林说了什么，侧过脸来时，铃木发现他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他不由得躲到电线杆后面，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生跟着小林和长崎走掉了。

铃木走进家门，他的妈妈吓了一大跳。

“咦，怎么了？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铃木看了看手表，刚才明明已经到了傍晚，眼前的指针却显示刚过中午。他觉得晕头转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盖上被子睡着了。

等到傍晚的时候，妈妈叫醒他。他来到门口一看，发现小林和长崎来了。他们气呼呼的，责骂铃木一个人先溜了，还跑回家睡大觉。铃木想解释发生了什么，却无法好好地说明来龙去脉。他把话说得不清不楚，小林和长崎更生气了，后来就直接回去了。

之后，铃木害怕之前看到的另一个自己会回家，甚至连晚饭都吃不下去。

这就是铃木不可思议的经历。

“我所说的事情很奇怪吧？你们一定把我当笨蛋吧？”明明我们什么都没说，铃木却大喊道，“小林和长崎一定也当我是笨蛋！”

“这件事的确很奇怪。”

“可那都是真的，我没骗人。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是因为我碰到飞过来的怪东西，才变得不正常了吗？”

“你的经历的确是谜团，但我们没有把你当成笨蛋，因为我们正在研究你碰到的那个怪东西。”

“有证据表明铃木没说谎吗？”滨本同学问道。

“我都说了没骗人！”铃木直跺脚，涨红着脸说道，“我没骗人！”

四周慢慢暗下来，夕阳的余晖越过森林直达这里，将草原那头染成一片火红，“海”也闪闪发亮。不赶快穿越空洞巨龙之森的话，天就要黑了。

“既然你们在做研究，就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那可不行。”滨本同学说道。

“为什么？”

“这可是我们的研究，必须对外部人员保密。”

“青山，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是什么东西？快说！”

“在花更多时间进行研究之前，我无法告诉你什么。而且，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就应该更礼貌地拜托我才对。”

铃木勃然大怒，脸颊胀得鼓鼓的。

“你们这些家伙，真奸诈！”

“我们才不奸诈。”

“你们好奇怪，偷偷摸摸的。上次的企鹅也是，飘浮在那里的怪东西也是，你们在算计什么阴谋吧？”

“才不是阴谋呢。这只是我们的研究活动。”

“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和大家说你们在森林里做奇怪的事，到时你们就得坦白一切了。”

“那就伤脑筋了，这样会影响我们的研究活动。”

滨本同学往前迈出一步说道：“那你就试试看啊！要是做出那种事，你也知道会怎么样吧。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一辈子都会恨你的。”

铃木陷入沉默。

他一定不愿意滨本同学恨他一辈子。

滨本同学突然回头看向“海”那边，然后惊叫出声。

我们以为“海”又出现了什么活动，便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不过，“海”还是静静地悬浮在草原那头，没有什么变化。

“滨本同学，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啦，是骗你们的。”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们回过头来时，铃木已经不在那里了。原来他吓得逃走了，看来“海”真的把他吓坏了。

●

那天晚上，我拼命忍住睡意，盯着笔记研究铃木的经历。

我认为重要的事实如下：

□铃木目击到另一个铃木。

□在森林里时已经到了傍晚，他出去后却变成了下午。

□小林和长崎深信铃木自己先逃跑了。

根据以上事实，我做了以下假设——

铃木以穿过“海”为契机，经历了时间旅行。

当然，这终究只是一个假设。

●

车站对面有一栋建筑，名为居民休闲中心，里面有一个大泳池，一到夏天就人满为患。那里设有滑水道，泳池边上还出售薄荷巧克力冰激凌和日式炒面之类的食物。我非常喜欢薄荷巧克力冰激凌。那个泳池就像河流一样持续流动着。

有一次，小学举行游泳大赛，为了让一年级的学生了解水的力量而做了一项实验。所有学生要进入泳池，沿着池水外围往前走。泳池随后出现水流，池水开始一圈一圈地打转。就算想停下脚步，大家也会被水流推动着前进。站在泳池边上的老师拍着手说道：“好了，朝着反方向前进！”于是，我们准备走向和刚才相反的方向。尽管大家大呼小叫，双脚使力，还是很难完成这项任务。水的力量非常强大。鲑鱼为了产卵逆流而上，可真有能耐啊，我不由得对它们心生敬意。我们不是鲑鱼，就只能大呼小叫着随波逐流。

那个实验非常有趣。

比起浮在不流动的水里，浮在流动的水里要有意思得多。我觉得发明流动泳池的人非常聪明。

那天风和日丽，就像南方岛屿的气候一样。大姐姐要带大家去泳池玩，所以我们早上十点在牙科医院前面集合。大姐姐戴着深蓝色的棒球帽，看着好像男孩子。我来到牙科医院前面时，滨本同学和内田已经到了。滨本同学剪短了那头让她看似外国人的栗色头发。我指出这一点：“头发剪短了。”她随即说道：“是啊。”

大姐姐逐一指着我们确认人数，仿佛马上就要出发去探险了。她随后说道：“那就走吧。”于是，我们搭乘市营公交车来到车站前。

我们抵达泳池并换好衣服，大姐姐带着我们认真地做暖身操。“下泳池前，要是没有好好地暖身，就会因心脏停搏而死掉。”她这么说道。

现在放暑假了，泳池非常拥挤。在阳光的照射下，泳池的水面看起来是白色的。大人和小孩在泳池里游动着。我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泳池里众人的欢闹声，觉得脑袋逐渐放空。滑水道那头可以看到形状明显的洁白积云，看起来就像泳池边上出售的冰激凌一样，随时都能咬下去。

大姐姐好像灵巧的海豚。做体操时，她蹦蹦跳跳的，胸部也随之晃动。我望着大姐姐的胸部，这才想起海豚是哺乳类，所以有胸部。可海豚的胸部长在哪里？海豚宝宝是怎么吸吮胸部的呢？要是和海水一起喝进嘴里，它不会觉得咸吗？我进一步思考，既然海豚有胸部，那就代表蓝鲸也有胸部了。既然蓝鲸宝宝出生时比我还大，那胸部应该会大到看起来不像胸部吧。

“少年！”大姐姐以响亮的声音说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思考。”

“骗人。”

“真的。”

“不可以一直盯着胸部看。”

“我没看。虽然我思考的内容和胸部有关，但不是你的胸部。”

大姐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可以理解铃木为什么讨厌你了。”

之后，我们得到大姐姐的许可进入泳池。流动的池水载着我们缓缓地漂流。“没必要用游的。”大姐姐漂浮着。内田用泳圈漂浮着，脸上笑嘻嘻的，他很喜欢泳圈。滨本同学攀住内田的泳圈摇了摇，他便大叫道：“危险！”滨本同学随即哈哈大笑。

在泳池里漂了两圈后，我开始展现自己的拿手好戏——潜水。我用力划水，身体以连自己都吃惊的速度前进着，就像穿过太空的火箭。我准确地锁定了路径，快速穿过一起往前流动的人群，速度惊人。

我因自己游得比任何人都快而感到心满意足。然后，我把头冒出水面。

我一抬头就对上大姐姐的脸。她应该被我远远地抛在身后才对，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大姐姐的脸凑得好近，连顺着脸蛋滑落的水滴都清晰可见。她嬉笑着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这么快啊？”

“我承认你也游得很快。”

“谢啦，不过游这么快后，我都累了，休息一下吧。”

大姐姐迅速地游到泳池边上，从水里爬上去。她的臀部像海豚一样光滑发亮。她回过头来，朝着随水流漂走的我挥手。

当我缓缓游着的时候，套着泳圈的内田靠近过来。

“咦，滨本同学呢？”我问道。

“分散了，不过也好啦。滨本同学老是恶作剧，真讨厌。她还想害我沉进水里。”

“那确实很烦。”

我们一起往前流动。

“内田，对于蓝鲸也有胸部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我问道。

“再说这些，我们会被大姐姐骂的。”内田似乎很受不了我，“青山，你也太喜欢胸部了吧。”

“我才不是喜欢呢，只是在研究胸部而已。”

“那不就是喜欢吗？”

“不见得。”

我们轻快地游动着。我聊了很多关于胸部的事，但内田不怎么回答我。他对研究胸部没什么兴趣。

“滨本同学身上就没有胸部。”我说道。

“她不是大人嘛。”

“真是不可思议，总觉得好不可思议呀。”

内田露出奇怪的神情。

当我正在思考有没有胸部这件事时，滨本同学突然从水底冒出来，一把抓住内田的泳圈。他哇哇大叫，接着沉入水中。滨本同学见状，却哈哈大笑。她一直企图害内田沉入水里，还真是伤脑筋。

没过多久，我一个人先离开了泳池，走在泳池边上，寻找大姐姐的身影。她像外国人一样戴着太阳眼镜，坐在大遮阳伞底下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桌上，正用吸管喝着装在透明大杯子里的可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便把大浴巾递过来。

“等一下买冰激凌给大家吃吧。”大姐姐说道。

“大家会很高兴的。”

“你看那边的云，好壮观啊。”

我仰望蓝天，积云还在那里。泳池边上人声鼎沸，光滑的云朵上方却是一个狂风呼啸又空无一物的世界。我时常思考这样的事情。

“滨本同学好像还是会防着我。”

“她这个人很难应付。”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帮我好好地解开谜团。”

“我要解决的问题非常多。”

“又要说丧气话了。”

“不过爸爸说，说不定这些问题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

“你认为哪个问题是最大的谜团？”

“我觉得是‘海’。”

“‘海’呀……那真是棘手呢，实在搞不懂它。”

“无论是企鹅还是大姐姐的能力，都和‘海’有关系。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我也搞不懂。”

大姐姐说着一边喝可乐一边望着泳池边。

我看着大姐姐的侧脸，想起那天去供水塔山丘的白色公寓，看着她睡在地板上的事。我将那天发生的事确切地记录在笔记本里，也会将今天的事记录下来吧。因此，不管是多久之后的将来，我都能鲜明地回忆起像这样与大姐姐相处的时光。

可就在那时，我突然想，日后回想这样的时光和现在是两回事吧。和大姐姐在一起的这一刻，我们在泳池边上，天气好热，水声里夹杂着嘈杂的人声，我们仰望着天上好似冰激凌的积云……事后阅读这些记录在笔记本上的文句，应该和我原本感受到的不一样吧，有很大的出入吧。

我在心里萌生了那样的想法，却无法好好地记录那种感觉。

“喂，少年。”大姐姐低语道，“如果我无法再变出企鹅，你就会放弃研究我吗？”

“我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大姐姐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我眺望着闪闪发亮的泳池。看到滨本同学和内田游了一圈后回来，正在朝我们挥手。在阳光的照射下，大人、小孩和各式各样的浮具都散发着光芒，持续流动着。人群近在眼前，爆出欢声笑语。不知为何，那听起来就像从遥远世界里传来的声音。

大姐姐将双手放在桌上，露出茫然的神情，眺望着泳池。

“我想趁暑假去海边的城镇。”她说道，“你想看海吧，少年？”

●

我们在草原上集合，准备去观测“海”。

内田兴致勃勃地看着滨本同学在笔记本上描绘图表。根据滨本同学的观测，“海”进入了缩小期，又开始变小了。现在只有表面偶尔会像波浪一样活动，不再出现像日珥那样剧烈的现象。

我在遮阳伞下用笔记本画图，想解释关于铃木时间旅行的假设。不过，这个假设非常大胆，内田和滨本同学听了后都表示不解。“我想有必要进一步做实验。”滨本同学说道。内田也说：“对啊。”我觉得他们是对的。

“让铃木再进去‘海’里面不就好了？”滨本同学认真地说道。

“铃木都吓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进去？”内田质疑道。

“的确，要证明这个假设非常困难。如果能等到日珥发生，再让一个人去接触飞过来的‘海’就好了，不过那个人可能会去到寒武纪，到时就再也回不来了。”

“用探测艇如何？”

“发生日珥的时候，我们能巧妙地把探测艇放进去吗？”

“应该很难吧，更何况‘海’已经进入缩小期了。”

我们用一上午的时间讨论了“海”的观测。

十二点到了，我们就像在海边野餐一样，在遮阳伞下吃午餐。滨本同学和我都带了三明治，内田则倒出保温瓶里的热水，泡了杯面吃。“真好啊。”滨本同学表示羡慕。内田一副得意的样子。在草原上吃杯面就像真的在露营一样，真棒。

我们吃完午餐的时候，大姐姐过来加入研究。当时我在下西洋棋，还没走完一盘，就抬头看到大姐姐撑着阳伞，站在空洞巨龙之森和草原的交界处。她望着我咧嘴一笑，摇了摇阳伞示意，然后穿越草原走过来。大概是日光强烈的缘故，她的脸看起来有点苍白。

“好热啊，研究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我说道，“‘海’没什么精神。”

“和上次看到时相比，现在似乎变小了。”

滨本同学拿出笔记本给大姐姐看，说道：“现在是缩小期。”大姐姐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她用望远镜观察“海”。

“其实呢，那是宇宙飞船。”大姐姐说道，“我就是搭乘那个东西来到地球的，目的是为了统治各位。”

我们因过于震惊而全体陷入静默。

“真的吗？”内田问道。

“骗你们的啦。”

大姐姐老是像这样以认真的神情说谎，真是让人伤脑筋。

“你觉得那其实是什么东西？”滨本同学问道。

“是什么呢？那是你们要研究的，我怎么会知道？”

“企鹅和‘海’的关系呢？”

“不知道。”

“企鹅为什么会毁掉‘海’？”

“那真的让人吓了一跳。”

滨本同学像在审问犯人一般，对大姐姐频频抛出问题。不过大姐姐只是笑盈盈的，实际上什么都没回答。滨本同学似乎很焦躁，咬着圆珠笔。

我们决定进行让大姐姐变出企鹅的实验。

我们从背包里拿出可乐罐。大姐姐抓着可乐罐，走出遮阳伞。

“诸位，看好了。”

就在我们屏气凝神看着的时候，大姐姐扔出了罐子。那个可乐罐真的变成了企鹅，在草原上滚来滚去。无论看几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企鹅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往大姐姐那边走去。她伸出食指绕圈圈，企鹅立刻像被吓了一跳般停下脚步，视线紧追着她的食指。

“那只企鹅都快眼花了吧。”滨本同学低声说道。

“真是可爱的家伙。”大姐姐开始和企鹅说话，“表情这么认真！”

企鹅看腻了大姐姐的手指，茫然地仰望天空。

“不热吗？”滨本同学问道。

“没关系的。”我说道。

我寻找着试验方法，来调查企鹅和“海”的关系。我们不能把企鹅像探测艇一样送进“海”的内部。要是“海”因此被毁掉，我们的研究就泡汤了。反过来说，要是像上次那样把探测艇送进“海”里，害得企鹅消失了，那它也太可怜了。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两难状态。

“试着接近‘海’看看就好，如何？”

滨本同学提议。

就这样，我代表我们的研究队伍，抱着企鹅试着接近“海”。

“海”的表面随即浮现出形似消波块的东西。大姐姐发出惊呼声。消波块是蓝色的，像坚硬的果冻。我抱着企鹅绕着“海”走，消波块似乎想跟上，在“海”的表面移动。

我尝试更加靠近“海”。

“危险……”身后的内田这么说道。

企鹅朝着“海”伸出嘴喙，变得很乖巧。消波块开始像打哆嗦似的晃动，软趴趴地碎裂开来，而“海”的表面也随之凹陷，变得像一个盆子，看起来就像“海”在惧怕企鹅一样。“海”的震动逐渐加剧，表面动荡不安，还长出好多和球棒差不多大小的圆锥体。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啦。”大姐姐似乎很开心。

就在那一瞬间，其中一根圆锥体笔直地朝我伸过来。大家同时发出尖叫，四散奔逃。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海”的表面有好几根圆锥体晃动着，好像在找我和企鹅。

我们回到遮阳伞下，继续观测“海”。刚刚长出的大量圆锥体逐渐变小，最后恢复了原状。

随后，一切又回归平静。

我坐在草地上，画出“海”长出圆锥体的样子。滨本同学坐在我的身边，摊开笔记本。大姐姐与内田在和企鹅玩。大姐姐一弯腰拍手，企鹅就会摇摇摆摆地朝着声音的源头走来。

“那个人一定知道更多事情。”滨本同学呢喃道。我抬起头来，看到她皱着眉头看向大姐姐。

“无论是企鹅的秘密还是‘海’的秘密，她一定都知道。”

“大姐姐不知道啦，所以我们才必须进行研究啊。”

“青山，你和大姐姐感情很好，所以才不能冷静思考。”

“才不是。”

滨本同学看着我问道：“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绝对不会生气，二十四小时都会保持冷静。”

“我觉得你也有不冷静的时候。”

“滨本同学，你的疑心为什么那么重？”

滨本同学合上笔记本，又咬着圆珠笔陷入沉默。

内田和大姐姐指着穿过草原的河流，大叫道：“看那里！”企鹅出现在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处，彼此紧挨着摇摆，仿佛正准备纵身跃入海洋。大姐姐身旁的企鹅也啪嗒啪嗒地拍动翅膀，摇摆着身躯。我不知道森林那边的企鹅有没有察觉到那只企鹅。

那时候，我发现大姐姐的身子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

●

星期六傍晚，我走向“海边的咖啡厅”。

边陲群山那头，积云高高堆起。云的颜色像淋上了草莓糖浆，在我看来，那就像甜甜的点心。我知道云是水粒子的结合，尽管如此，每次仰望云朵，我都会想那看起来很好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是贪吃鬼吗？就在我一边想象那甜甜的滋味一边前进的时候，云的形状又有所变化了，整体看上去短短的又胖胖的。我联想到大姐姐的胸部。

大姐姐坐在“海边的咖啡厅”靠窗的位子，朝我挥手。

咖啡厅里很凉爽，空气湿润。悬吊在天花板上的银色蓝鲸在冷气的吹拂下摇摇晃晃。大姐姐托着腮，似乎不太高兴，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才几天不见，她好像又瘦了。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她马上合上笔记本，冲着我笑。

“你在写什么？”

“秘密日记。”

“秘密日记？”

“所以不给你看。所谓的日记，就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大姐姐，你也在客观地观察自己吗？”

“你的说法真艰涩，还说什么客观……”

“也写了关于我的事吗？”

“当然有。”大姐姐笑了，“我在研究你哦。”

“就算研究我，你也不会有什么发现的。”

“没那回事。”

我好久没和大姐姐下西洋棋了。她凝视着棋盘，脸色很苍白，下棋的手指也变得很细，就连胸部都好像缩小了。

“大姐姐，你瘦了。”我说。

“因为我没吃饭啊。”

“为什么不吃饭？”

“为什么啊？因为没食欲呀。”

大姐姐一边和我下棋，一边光顾着喝水。喝那么多，肚子会变成水桶吧。“水是生命的源泉。”虽然她这么说，但海里的鱼又不是光靠水就能活着。我认为，作为动物的我们需要能量，应该赶快吃些香蕉、肉或鸡肉鸡蛋盖饭之类有营养的东西。

我连胜三盘后，大姐姐就说不下了。她还说：“你是一个下西洋棋比谁都强的小学生，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大姐姐，你不吃饭，所以脑子转不动。”

“我就不想吃嘛。”

“我的肚子很快就饿了。”

“你会肚子饿，晚上也能立刻睡着，这是好事。”

“大姐姐睡不着吗？”

“不怎么睡得着。”

大姐姐看着漆黑的窗户。窗户上映照出她的身影，看着更瘦了。

“大姐姐，或许你不要再变出企鹅比较好。”

“那样的话，你就不能研究了吧？”

“可你一变出企鹅就会变得没精神，我对此很担心。而且，要是你的能力被人知道了，政府和电视台的人一定会过来。大学的老师可能会把你当作实验品。还有，美国航空航天局的人可能也会来。到时引发了骚动，你就没办法再和我下棋了。那样的话，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的，大人才不会相信这种故事呢。”

“我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的话，你去和你爸爸说说看，他一定不会相信吧。”

“我确实不知道爸爸会不会相信。”

“看吧。”大姐姐有些得意地说道，“而且，万一事情不妙，在被当作实验品或发生什么之前，我就会迅速消失。那样不是很好吗？”

我根本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花时间做了去海边城镇的计划。等大姐姐有了食欲，稍微有精神后，我们就一起去。听说只要搭乘爸爸每天坐的电车，再转两趟车，就能抵达大姐姐从前居住的海边城镇。我把大姐姐所说的电车路线写在笔记本上。我们要去的地方比爸爸的公司还远，必须坐三个小时左右的电车。

“我以前住的地方旁边就有教堂。”

“就像这个城镇的教堂吗？”

“更宏伟吧。”

“你也会定期去那里吗？”

“没有，那时我只是在外面看着。”

我不知道世上有无神明，也不懂为什么大姐姐要定期去教堂。

“世上有神吗？”

“谁知道呢？”大姐姐歪着脑袋说道，“我不清楚。”

“即使定期去教堂也不清楚吗？”

“这个问题去问你爸爸吧。”大姐姐说道。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犯困了。后来爸爸来接我，他察觉到大姐姐瘦了，就对她说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抱歉，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还麻烦你。”

“没关系。”大姐姐又笑着对我挥手，“晚安。”

我和爸爸一起走在夜晚的住宅区，往家里走去。一入夜，空气就变得凉爽。空中出现了很多星星，如果在空洞巨龙之森深处的草原上露营，一定能看到更多星星。要是有天文望远镜，我应该能看到土星的外环吧。可是一想到深夜的森林，还有悬浮在黑漆漆草原上的“海”，就连我都觉得害怕。夜里的“海”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呢？会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吗？

“大姐姐的脸色很差，而且好像瘦了很多。”爸爸忧心忡忡地说。

“她说没有食欲。”

“她这么累了，还找她玩不太好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以后尽量不找她了。”

我本想试着和爸爸说说企鹅的事，但终究没有那种心情。我希望爸爸相信我，但又不希望他相信我。

●

我被风撞击窗户的声音吵醒。早上六点半，明明是太阳升起的时间，却像冬天的早上一样昏暗。我透过百叶窗看向外面，天空就像墨汁洒了一般浑浊。庭院里，大花山茱萸的枝条随风摆动。台风来了。

我坐在床上观测天空时，从一楼传来妈妈的声音：“路上小心。”现在正是爸爸出门上班的时间。水滴滑过玻璃窗，我往窗外看去，看到爸爸走向公交站的背影。他的雨伞在风中摇晃，我担心他会被风吹走。我试着打开一条缝，温热潮湿的风随即灌进来，雨滴打在我的脸上。

我起床走出房间。家里的走廊还有楼梯都很昏暗，屋子里可以听到玻璃窗晃动的声音。

妈妈在一楼的客厅里，正准备做早餐，我向她说明了今天的实验。我看到大姐姐的样子后，想试验自己不吃饭会是什么状态。

“所以，我决定今天不吃饭了。”

“妈妈反对那种实验。”

“我明天会吃两倍的饭，只是一天没关系吧。”

“地鼠一天不吃东西就会死掉。”

“我又不是地鼠。”

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只喝柳橙汁也好。”

这是实验，我必须和大姐姐处于相同的条件之下。

“我决定只喝水。”

“真拿你没办法！”妈妈好像很伤心，“随便你！”

台风天风雨很大，那天没办法出门。我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一点小缝，用自己研发的风速计测量风的强度。就算做着实验，我还是立刻感觉到肚子饿了。我本来打算用笔记本客观地记录肚子饿的程度，但不知道该怎么写清楚。我思考着如何比较大姐姐和我饿肚子的程度，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有自己的肚子。要是抽屉里有点心存粮，我马上就会吃掉吧。

我没吃午餐。

熬过非常痛苦的阶段后，我暂时觉得轻松了。我试着像滨本同学那样用乐高积木搭建很多墙壁后，躺在床上阅读生物图鉴，结果肚子又饿了，根本没办法专心看书。早餐和午餐都没吃，一想到晚餐也不吃，我突然就很想哭。

时间到了下午，我走到一楼喝水。

妹妹正贴着玻璃窗凝视庭院。强风吹得玻璃晃动，她被吓到后离开了窗户。

“哇，吓我一大跳！窗户会坏掉的……”

“不会坏的。”我告诉她。

我没什么精神，直接在客厅的地板上躺下，妹妹坐在我的身边。

“哥哥，你为什么不吃饭？”她问道，“生病了吗？”

“不是啦。”

“可是你很没精神。”

妈妈拿出毛巾被问道：“要不要午睡？”

我们用毛巾被裹住肚子，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妹妹不知在呢喃什么，后来就睡着了。她的体内设置了一裹上毛巾被就会睡着的程序。大部分时候我也能立刻睡着，今天因为肚子饿，怎么都睡不着。

“晚餐也不吃吗？”妈妈睡意蒙胧。

“不用。”

“真拿你没办法，肚子饿了吧？”

“可我已经决定要做实验了，就会忍耐。”

“真是倔强啊。”妈妈说完，开始发出入睡的气息声。

我听着台风把整栋屋子吹得咯吱作响，仰望着天花板。我感到非常悲伤。不管是家里还是屋外都是一片漆黑，我提不起劲做任何事。我真的觉得，肚子饿了以后的世界非常寂寞。

尽管如此，我似乎还是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有人在摇我的身体。我莫名惊醒过来，发现家里变得更暗了。台风的风势已经减弱，但天空还是灰色的，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淋湿了庭院的门廊。妈妈不在，她的毛巾被整齐地叠好放在那里。身上裹着毛巾被的妹妹一屁股坐到我的身边，满脸不安。

“怎么了？”

听我这么一问，妹妹突然哭起来。

妹妹哭着说道：“妈妈会死掉。”我真的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在我睡觉的时候，妈妈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我连忙坐起来问道：“妈妈在哪里？”妹妹却只是摇头。我坐到妹妹的身旁，试着慢慢问她：“为什么妈妈会死掉？”后来我才明白，妹妹所谓的“妈妈会死掉”，是说妈妈总有一天会死掉。我这才明白，妹妹是想到将来的事情，才觉得害怕。

“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说道。

“可是她会死掉吧。”妹妹非常顽固，“爸爸也会，哥哥也会，大家都会死掉吧？”

“没错。”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人类是生物，生物总有一天会死掉，狗狗也是，企鹅也是，蓝鲸也是。”

“我讨厌那样。”

“说这么任性的话，真是让人伤脑筋。”

妹妹盖着毛巾被，呜呜呜地哭个没完。或许是她午睡醒来，不知道妈妈出门去哪里了。台风天家里黑漆漆的，她孤零零的，才会想东想西吧。

我明白妹妹哭泣的原因了。

我在一无所知、更任性更爱撒娇的年纪也曾和妹妹一样，发现珍惜的人们其实总有一天会死掉，然后再也见不到了。那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虽然知道生物总有一天会死掉，但我没有察觉到那种事情真的和自己有关系。当我察觉到无论运气有多好，无论有多不愿意，都绝对逃脱不了这个事实时，我感觉就像有一道黑漆漆的大墙壁直直地逼近而来。

我是在半夜里发现了这件恐怖的事，所以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里，想向他们说明这个发现。可是，这项发现真的太恐怖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我甚至有这样的感觉旦说出口，就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我看着妹妹呜呜地哭，却因肚子太饿而无法转动脑筋，没办法说些什么为她打气。不过就算肚子饱饱的，或许我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吧。我明白，不管再怎么向她说明生物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她也不会接受的。毕竟我觉得那个晚上的我不会因为这样的说辞就接受那个事实。

我摸着妹妹的头。

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后来，妈妈回来了。她只是出去一下到附近寄东西。

妈妈用活泼的声音问道：“咦，怎么了？”她拉开窗帘，打开电灯。我和妹妹刚刚感受到的不安，顿时像融雪一样消失了。

我告诉妈妈妹妹哭泣的原因。

妈妈说着：“啊呀，好可怜。”

然后，她紧紧地抱住妹妹。

●

那天晚上到了晚餐时间，我还是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因为肚子太饿了，再加上妹妹哭泣的事，我变得好悲伤。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这么悲伤是什么时候了，可见我当下有多么的悲伤。我不会把这种事情记录在笔记本里，所以完全不清楚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发现这种悲伤的情绪是没办法测量的，就像无法测量自己的肚子有多饿一样。

我使不上劲，便躺在被窝里望向窗外。台风过后，可以看到云层出现了缝隙。我的鼻子变得很敏感，感觉晚餐的美味香气正一路弥漫到楼梯这边。我听到餐具被摆上客厅桌面的声音，还听到妹妹在问“哥哥呢”。那时候，我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妈妈烹饪的晚餐。

我心想，大姐姐是多么痛苦啊。在那种情况下，也难怪她会脸色苍白，那么无精打采了。

我拿出笔记本，整理和大姐姐有关的笔记。为了忘记肚子越来越饿的事，我把大姐姐有精神和没精神的时候都回想了一遍，同时标注日期写在笔记本上。像这样做成一览表后，就可以发现她有时有精神，有时又变得没精神，像潜水艇反复浮出水面又潜入水中。我把大姐姐没精神到见不了面的状态标记为0，可以打电话或留言时的状态标为1，见了面却没精神的状态标为2，有精神的状态标成3，能变出企鹅的状态标成4。像这样标上不同数值后，再在横轴上标上时间，就能画出图表了。最后以平缓的波段将每个点连接起来，就成了大姐姐的精神程度波段图。

对于自己饿着肚子还能研究到这种地步这一点，我引以为傲。

接着，我钻进被窝。

再睁开双眼时，已经是半夜。

已经到隔天了，我确实撑过了一整天的实验。我实在等不到早上，便下到一楼去。妈妈和妹妹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却亮着，是爸爸在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回过头来。

“咦，你醒了？”爸爸问道，“肚子饿了吧？”

“爸爸，我的能量彻底用完了。”

“听说你做了很辛苦的实验呢。”爸爸接着说，“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厨房，拿出妈妈事先为我准备的三明治，用锅子加热放了马铃薯和培根的汤。当冒着热气的汤被端上桌时，我觉得自己好像连香气都能吃光光。食物进到嘴里时，我开心到热泪盈眶。无论是加了好多马铃薯的汤还是芝士三明治，都是我至今为止吃过最美味的东西。我又添了一碗汤，把锅里剩下的全吃光了。

“很好吃吧？”

“好好吃。”

“那么，实验的结果如何？你满意了吗？”

“嗯，满意了。”

●

台风过后又恢复成炎热的天气，八月也进入下旬了。

妈妈告诉我，这阵子镇上流传着不可思议的传闻。听说邮筒和自动售货机消失了，听说公交专用道两旁一整排路灯的灯泡不知何时消失了，还听说高压电塔上停着好几只那种没收录在图鉴里的大鸟，还有人在傍晚看到供水塔上有形似猴子的野兽跳着舞的身影。另外，她还听说有人在晚上看到了像鱼又像蜥蜴的白色生物，走在活动中心前面的马路上。

“自从企鹅出现以后，就发生了一堆怪事。”妈妈说道。

邮筒和自动售货机消失了，或许是被人偷走的。高压电塔的鸟、供水塔的猴子还有路上像蜥蜴的生物，可能是谁家逃走的宠物。我却觉得那些不可思议的现象都和我们的研究有关系。就像爸爸所说的，假设所有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话……

我想见大姐姐，但不知道她变得没精神后过得如何。有一次，我去大姐姐的公寓看她，按了门铃却无人回应。我希望她多少能吃点东西，就把装有柳橙汁和软软甜面包的袋子挂在门把手上，然后用笔记本的内页充当字条，写上“是我，我是青山”，放到袋子里。

不过，根据我自己制作的图表来看，我预测大姐姐可能马上就会恢复精神了。因为图表的波段呈现出一定的规律，可以知道下一次恢复期就快到了。

而那个图表也引导我走向了下一个发现。

●

我们出门去观测站。

穿过空洞巨龙之森来到草原时，滨本同学发出惊呼声。原本进入缩小期的“海”又进入了扩大期，开始膨胀。阳光从蓝天上洒下来，“海”闪耀着光芒，表面出现好几个旋涡。

那天，我坐在遮阳伞下复习自己的笔记本，并标注索引。内田在放风筝。旁边的滨本同学在笔记本里写下“海”的观测记录。她正用荧光笔漂亮地描绘“海”的半径图表。

“滨本同学很擅长画图表嘛。”我说道。

“很厉害吧。”滨本同学嘻嘻地笑了。

我想复制那张图表，便拿出笔记本。就在我啪啦啪啦地翻着笔记本时，我看到了自己用来表示大姐姐精神程度的图表。因为是在空腹实验时画的，所以和滨本同学的那张相比，显得太歪七扭八了。不过，两张图表的大致形状非常相似。

“你看这个。”

我把笔记本放在草坪上，然后把滨本同学的笔记本排在下方。

两个图表描绘出相同频率的波段。只要“海”进入扩大期，大姐姐就变得有精神；只要“海”进入缩小期，大姐姐就会变得没精神。

滨本同学大吃一惊，之后稍微冷静下来。

“不过，两者还是有点差异，也不能说完全一样。”

“大姐姐身体状况的变化会比‘海’的变化迟几天。两个高峰都是以相同间隔出现的，彼此是联动的。”

“青山，你好厉害！”滨本同学大叫道，“大发现。”

内田听到我们大呼小叫后，急忙跑过来。我说明了刚刚的发现，他也开心地说：“是大发现啊！”接着，他又说道：“所以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代表大姐姐和‘海’有很深的关系。”

“所以呢？”内田问道。

“所以说……”

我思考着。所以说，这是怎么回事？大姐姐会变出企鹅，企鹅会把“海”毁掉，而“海”的大小和她的身体状况是联动的。这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刚发现不久，还没办法做出假设。要请大姐姐多多帮忙，好好研究一下才行。现在大姐姐的身体状况不好，还不能帮忙。”

“你对那个人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滨本同学神情严肃，“这个发现还是先保密吧。”

“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是外星人怎么办？”

内田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说道：“大姐姐都说那是骗人的啊。”

“要是那个人是外星人，那个‘海’是宇宙飞船怎么办？要是她知道我们发现了秘密，可能会干掉我们哦……”

“滨本同学，你的意见很奇怪。”我说道，“要是那样的话，外星人没道理默默地看着我们一直研究到现在啊。”

“说不定因为我们是小孩子，所以她才一时大意了。”

“滨本同学，你的疑心病很重啊。”

“青山，你为什么要相信那个人？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很冷静，所以希望你可以理性地思考。”

“我还觉得你不理性呢。”

我和滨本同学吵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的脸。

内田挥着手说道：“不要吵架，我觉得你们两个现在都不理性。”

滨本同学充满嘲讽地说道：“青山，你是因为喜欢胸部才喜欢大姐姐的吧？”

“我承认我喜欢胸部，但那和我喜欢大姐姐是不一样的。”

“可大姐姐就有胸部啊。”

“她是有胸部。”

“够了！”

滨本同学这么一喊后，我和内田都吓了一跳。

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之后，滨本同学紧抿双唇，陷入沉默。我和她讲话，她也不回，顶着一张好像冰雪女王的扑克脸，坐在遮阳伞下用乐高积木默默地搭建蓝色墙壁。待在遮阳伞下很别扭，我便和内田一起在草原上走走。

走到离遮阳伞很远的地方后，内田回过头去。

“啊，吓我一跳，没想到滨本同学会那么生气。”

“真是一个谜团。”

“滨本同学真让人伤脑筋呢。”内田说道，“不过，我大概知道她生气的原因了。”

“你知道吗？”

“可我不说，毕竟我不清楚实际上是不是这样。”

“你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那时，我们听到森林那头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听起来也像鸟儿受苦时的悲鸣。

内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问道：“是什么东西啊？”声音好像是从草原南侧的森林深处传来的。好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正在撞击树木，让枝叶沙沙地晃动着。

我们看到某种白色的东西正穿梭于幽暗的森林之间。在树木的遮蔽下，我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到那东西和狗差不多大，身躯平滑偏白，湿漉漉的，闪耀着光芒，四肢就像人的手脚那样。那幅光景实在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吓得动弹不得。

白色的东西消失在树木深处的黑暗之中，接着我们又听到了像是鸟儿悲鸣的声音。

“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啊？”内田问道。

“发生了奇怪的事。”我说。

●

我把重要的发现记录到笔记本里。

□“海”一扩大，大姐姐就会有精神。

□“海”一缩小，大姐姐的身体状况就会变差。

组成自然界的最基本粒子之一，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运动。​​​​​

第一卷 episode 4 企鹅公路

这是亚马孙计划的最终报告。

我和内田决定继续进行河流探险，因为滨本同学依然心情不好，而大姐姐的身体状况还是很差。当一项研究停滞不前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进行其他研究。

在上次的探险中，我们证实了流经小学后方空地的河流一路流到大学后方。这次我们订好计划，准备从大学后方往源头回溯。

我们在主干道的公交站会合，搭乘了开往大学的公交车。公交车驶过市立图书馆，奔驰在公路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水田，迅速抽高的稻秧长成了一片绿色的草原。蓝天上飘浮着形似羊的云朵。撇开乳牙摇摇欲坠这一点不说，今天是一个很适合探险的日子。

我随着公交车东摇西晃，开口说道：“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探险了。”

内田很开心地说：“对啊。”

我们在公路旁的“大学前”站下了车，热气熏得我头昏脑涨。在阳光的照射下，大学的校门口闪闪发亮。公路对面的树林里传出规律的蝉鸣声。一辆卡车驶过，扬起一阵热风和沙尘。

“空气都被污染了。”内田说。

我们走在寂静无声的大学中，在建筑物之间的通道穿梭前进，就像在走迷宫一样。自助餐厅的灯都没亮，玻璃门上挂着“打烊”的牌子。

我们一路绕到大学后方，又回到了上次结束探险的地点。这里的杂草长得好高，小虫子飞来飞去。河流两侧被围栏围着，我们蹲在地上，摊开地图并用指南针确认方向。

河流像是绕着大学用地的外围流动一般，那里有一块地基平整的空地，四边用混凝土加固了，内侧的泥土干巴巴的。除了空地之外，还有几栋奇怪的建筑物，看着像着陆的宇宙飞船。

“这里是什么研究中心吗？”

“好有未来感。”

可我们没时间去调查建筑物。

走过这片区域后，有一条柏油路穿过树林，水渠流过那条路的右侧。我看着穿过树林的那条路，总觉得似曾相识，是我和爸爸兜风时走过的路呢。水渠的对岸是茂密的竹林，流动着冰凉的空气。

再往前走就来到一个Y字路口。左边延伸的道路是我和爸爸曾探险过的路；右边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一座老城镇，水渠也往那边流去。

“前阵子，爸爸开车和我一起走过那条路。”

“这条路通往哪里？”

“我没有画出准确的地图，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时我们抵达了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镇，然后在咖啡厅里喝了咖啡。我和爸爸开车探险的时候，一定会喝咖啡。”

“青山，你也喝咖啡吗？好像大人啊。”

“但我在家里不喝。”

“我很喜欢咖啡冻就是了。”

“其实我觉得咖啡冻比较好吃，不过凡事都需要磨炼嘛。”

我们穿梭在老旧的房子之间。镇上的房屋像是用乐高积木盖成的，这里的房子却不一样，不但有大片石墙，还有古老的瓦片屋顶。有些房子的门前还放着耕田的器具。这里到处是旱田和水田，许多蜻蜓交织飞舞。我看到在田里工作的老奶奶抬起头来，用毛巾擦汗，远处传来风铃的声响，仿佛来到了爷爷奶奶家。

“我们来到了好远的地方啊。”内田说道。

“总觉得是这样。”

“青山，你觉得这条河流真的是从世界尽头流过来的吗？”

“是啊。”

“如果是真的，一定很有趣。那我也要这么想。”

总觉得这座老城镇比我们的城镇凉爽，一定是因为有许多田地的关系吧。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便在小神社的阶梯上铺好毛毯，建造基地。然后，我们从保温瓶里倒出冰凉的麦茶喝，从背包里拿出蒸糕吃。

风从水田那边吹来，吹干了我们的汗水。

●

神社的阶梯旁有一棵古老的大松树。想必早在我们出生前，这座神社就建在这里了吧。这棵松树也远在我们出生之前就生长在这里了。

“树木应该比人长寿吧。”我说道。

“对啊。”

“和地球的历史相比，人类很快就会死掉。”

“真的。”

然后，我想起台风天妹妹在幽暗的客厅里哭泣的事。那天我非常不安，但是像这样和内田一起坐在凉凉的石阶上，晒着热热的阳光，心里就不会感到不安。

我提起妹妹那天哭泣的事，内田随即低语道：“我懂。”

“你也会想到那样的事吗？”

“我时常会这样，特别是晚上。”

“每天？”

“每天。我也害怕爸爸或妈妈在某一天会死掉，也怕自己会死掉。我会想，人为什么会死掉呢？是谁决定了这样的事？”

“可是所有生物都会死。内田，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明白，但‘明白’和‘安心’是完全不同的。”内田慎重而缓慢地说道，“完全不同。”

“或许吧，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理解你妹妹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内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是他在草原观测站上记录的笔记本。他露出哲学家般的表情翻着笔记本，然后说道：“我有了非常不可思议的发现。”

“可以说给我听吗？”

“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地说明，我可能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那也没关系，我想听。”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说的，不要对滨本同学他们说哦。”

“知道了。”

内田明明有了发现，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骄傲自大，反而很怕把发现说出口似的。

“我之前在研究死亡是怎么回事，”内田开始说明，“还有我死了之后的世界。我死了，但大家都还活着，我却已经不能思考和活着的人有关的一切。我一直在想那是怎么回事，然后察觉到一件事——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死。”

内田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默默地听着。

“其他人死了和我自己死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是肯定的。其他人死掉的时候，我还活着，所以是从外面看到‘死’这件事。可我死掉的时候却不是那样。我死了之后的世界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了，世界就那么结束了。”

“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世界还在吧？”

“那是因为，其他人是从外面看到我死了这件事，并不是从我的立场来看的。”

“比如说，你在这里突然死掉的话，那对你来说，世界就结束了。可我还在这里，所以对我来说，世界还没结束。”

“没错，只是……只是……”

内田看起来非常焦急。或许我不该多嘴，我很努力地理解他想说的。

内田的脸涨得通红，流了好多汗。他想了一会儿，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条线，加上Y字形的分岔口，分别写上“活着”和“死掉”。

“举个例子，我在这里遇到了交通事故。”

“是严重的事故吗？”

“是严重的事故。我可能会死掉，也可能不会死。然后，这条线就是我死了之后的世界，另一条线就是我活着的世界。”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就在活着的世界吧。”

“我在活着的时候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件，可能会死掉，也可能不会死。任何时候都是这两种可能性中的一种，对吧？因此，每次世界都会像这样出现分岔。我觉得所谓的自己，一定就身在活着的世界里。”

“可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已经死了吧？要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会觉得内田死掉了吧。”

“在你的世界里是那样没错，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一定还活着。因为每次出现分岔的时候，我一定会走向活着的世界，然后继续在那个世界里一直活下去。”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断言？”

“因为思考这件事的我本身一定活着。要是身在死掉的世界里，我就没办法思考这些事了，毕竟世界已经结束了。”

“但是……”

“在青山的世界里，我可能死掉了。不过，那是因为你是从外面看到我死了这件事。而我不是从外面看到的，是在这边的世界里……你懂吗？”

内田不安地窥视我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似乎慢慢地理解到他想说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看到你死了，我也不知道对你本人来说，你是不是真的死了，对吧？那是没办法证明的。”

“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我环抱双臂陷入思考，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试着那么深入地思考，也没往这个方向思考。

“不只是你，那也能套用在我的身上吧。”

“我刚才说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死，就是这个意思。”

“这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假设。”

“我想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没有自信能向你好好地说明，所以一直独自在研究。不过，这也只是假设而已。”

“真是出色的研究啊。”

内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开心地笑了。

●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了老城镇。

前方又出现一条公路。河流变成暗渠钻过公路下方，再往前是茂密的森林。我们在森林的入口处摊开地图，画上一路曲折流到此地的河流。河流像是紧紧地包围着面向公路而建的大学，描绘出一道曲线。眼前的这座森林横亘于公路和我们城镇之间，呈南北延伸，我们应该还未探险过这里。

“离太阳下山还有时间，我们就走到无法前进为止吧。”

我们喷了防虫液后进入森林。

河流两边是杂草丛生的低矮斜坡。河流像是挤过阴暗潮湿的山涧底部似的，持续往前延伸。蝉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总觉得要把我们压扁似的。

这座森林似乎很幽深。我们正想回头，随即就从森林的另一侧钻出去了。我们走出森林，来到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那头可以看到另一座森林。从我们的角度看过去，左边有一道长长的围栏，隔开了草原和住宅区，不断往前延伸。围栏的另一边是像用乐高积木盖成的小房子，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应该是邻镇的住宅区吧。右边则是一道高墙，像临时搭建的一般。我觉得那好像万里长城，它完全不像围栏那样，似乎无法轻松地翻越而过。

我们沿着河流探索，在草原上笔直地前进。

内田折了一段长长的草，随意地挥动着。

“水源就在那座森林里吗？”

“不知道。”

“水源是什么样的？”

“我想象中的水源是一个大池子，像寒武纪的大海一样，里面蓄满透明的水，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生物。池边有一个小小的观测研究站。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那样的话会很有趣。”

我们很快横越草原，看到河流从森林深处流过来。

我们走在森林里，用指南针确认过好几次方位，还看了地图，想推测河流是从哪里流过来的。河流平缓地往右拐，持续往前延伸。

“奇怪了。”我呢喃道，“这座森林和空洞巨龙之森是相连的。这条河好像是从空洞巨龙之森流过来的。我们好像正在往那片草原走回去。”

我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去，耀眼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溢下来。光线慢慢转红，看来快到傍晚了。

我看着指南针，这时内田说道：“企鹅！”

前方的河边站着一只企鹅，附近没有其他企鹅。唯一的一只企鹅就像公交总站里的自动售货机那样带着几分凄凉，也和自动售货机一样冷淡。企鹅只是望着正前方。就算我们靠近过去，它也一动不动，似乎正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

“乖，乖。”我们出声说道，从企鹅的面前走过。

走了一会儿后，我们回过头去，看到企鹅还是以同样的姿势站在河边发呆。

那时候，我看到有一个软趴趴的白色生物从企鹅前方的河流里爬上来。那个生物大概有一个肥胖的成人那么大，形体像缩小版的蓝鲸，背上却有蝙蝠那样的小翅膀。它的四肢就像短了一截的人的手脚，支撑着它摇摇晃晃地爬行。我曾在图书馆里花一整天看完生物图鉴，这样的我却也不曾看过这种生物。

内田吓了一跳，抓住我的衣服。

下一瞬间，那只假蓝鲸对企鹅发动袭击，原本在发呆的企鹅发出惨叫。假蓝鲸张开大嘴，把整只企鹅吞下去，随即像充满了氦气一样，整个身体胀得鼓鼓的。微微张开的嘴巴呼着气，吹得森林里的树木和低矮的杂草沙沙作响。然后，它发出奇怪的声音，又滑溜溜地回到河里。

“内田，你有没有看到刚才的情况？”我问道，“那个奇怪的生物是什么？它把整只企鹅吞下去了。”

“我从没看过那种生物。”

我们目睹着企鹅消失的过程，心里实在感到不安。

如果我们再待下去，刚刚的生物或许又会从河里爬上来，于是我们加快脚步。我在穿越森林的时候，想起了街头巷尾的传闻——停在高压电塔上的大鸟、供水塔上像猴子一样的野兽、活动中心门前像蜥蜴一样的生物……

我看到树木那头透着明亮的光线。

“快穿过森林了。”内田开朗地说道，“搞不好那是水源呢！”

我们把树干当乐器敲打着，往光明处跑过去。从幽暗的森林走出来后，头顶上方顿时出现一片广阔的蓝天，南国艳阳般的阳光洒下来。热风吹来，草原在我们的面前展开，像大海一样迎风波动。除了风声，听不到其他声音。

“青山，这是我们熟悉的地方。”

“好奇怪啊。”我低语道。

我们追溯的那条河流穿过草原，往左边拐了一个平缓的弯。

“海”就悬浮在河流那头的草原上。“海”鼓胀得非常大，阳光照在它的表面，经反射后在草原上四散。我们走在“海”反射出的摇曳光网中，感觉像陷在寒武纪的海洋浅滩上。

我坐在草原上摊开地图。

“铃木说过，他们是从小学后方朝河流下游探险的，之后走到了这个草原，就发生在他们袭击观测站的那天。”

“是画在这里的蓝线吧。”内田指着地图。

“另一方面，我们从同一地点逆流而上展开探险。我们绕过市立图书馆后面和大学那边，一路走到同一片草原。也就是说，不管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最终都会来到这片草原。我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这实在是一个谜团。

我和内田沉默着站起身来，在草原上前进。

我们离观测站的遮阳伞越来越近，可以看到滨本同学坐在椅子上。她发现我们后，用望远镜看了看，然后举起手。我听到了她的呼喊声。

我们也对她挥手。

“滨本同学大概会说我们没有证据，说以科学的角度来说很奇怪什么的。”

“我们观测到‘海’让光线扭曲的现象，也观测到这片草原上的云是奇形怪状的。在铃木和‘海’接触后，我们也做了他经历时间旅行的假设。‘海’附近的时空和常识中的认知不一样。因此，河流在同一个地方循环这个事实，或许也是因为‘海’在这边吧？”

“这是一个新的假设呢。”

“根据我的假设，这里是本不存在的草原。不管是光线扭曲，穿越时空还是河流循环流动，都违反了我们世界的法则。”

“这个‘海’到底是什么？青山，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回头望向高耸在草原那边的“海”。

我想起爸爸在山丘上的咖啡厅里说过的话。

世界尽头被折叠后，会钻进世界的内侧。

●

我有必要仔细地复习一遍笔记吗？

亚马孙计划结束，和“海”的研究合并成同一项研究。

根据目前为止的发现，我慢慢地证实到“海”的研究和“企鹅公路”的研究是同一项研究。

而研究企鹅就相当于是在研究大姐姐。

这一切都变成同一个问题了。

●

大姐姐打来电话。

“嗨，少年，我恢复精神了。”

“我早就知道你已经恢复精神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姐姐的研究者，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大姐姐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了。

“你要不要暂停研究，差不多该去海边了吧？暑假快结束了。”

“好。”

就这样，我们约好要去海边的城镇。

到了约定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我平时已经很早起床了，那天我醒过来时，太阳都还没升起。我打开窗户，吸进凌晨的空气。我观察着像玻璃一样的深蓝色天空，思考着今天的天气适不适合第一次去海边。我在窗边等待清晨的到来，太阳没过多久就升起来了，天空从幽暗的深蓝色逐渐变成透明的水蓝色。

我想象着海边城镇的清晨。听说大姐姐的老家位于能眺望到大海的高地上，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房子。大姐姐的爸爸妈妈住在那里，周围时常吹来带有海潮气息的风。往旁边的斜坡走上去，尽头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我们约在公交总站碰面。到达那里时，我看到大姐姐戴着白色的大帽子，正在看公交车时刻表。“好久不见。”大姐姐笑了。看到她这么有精神，我真的好高兴。

“谢谢你的柳橙汁和甜面包。”她说道。

“你摄取营养了吗？”

“摄取了。”

“我做了不吃饭的实验，就像大姐姐一样。”

“真受不了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那个实验很痛苦，我想我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想也知道啊。”她指着我的行李笑了，“你的行李好夸张啊，是打算展开什么冒险旅程吗？”

“我准备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准备得越多，越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在公交总站搭乘市营公交车，往车站前进。

按计划，我们的城镇会建设新的铁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用像这样搭公交车绕远路，到时能直接去到大姐姐长大的海边城镇。我希望那一天能尽早到来，可新铁路还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修到我们城镇，说不定要等到我长大成人为止。我真的没办法等那么久。

这是我头一次和大姐姐单独出远门，所以有一点点紧张。

“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去海边吧？”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你好歹说说，这么亲切地带你去海边的人是谁啊。”

“是大姐姐，我很感谢你。”

大姐姐随着公交车轻轻地摇晃，对我说起海边的城镇。那座城镇沿着山坡而建，所以每次只要一下雨，家门口那条小巷里的雨水就会像瀑布一样奔流。从邻镇的学校搭电车回家时，可以看到城镇的点点灯火散布在昏暗的山坡上，看起来就像宝石。

到了车站后，我在大姐姐的指导下买了去目的地车站的车票。那个车站非常偏远，在路线图上必须一路找到角落才能看到。我们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电车。

“爸爸明天要去法国。”

“哇，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呢。”

“因为工作的缘故，爸爸要去法国一个很大的研究中心。我没去过外国，大姐姐去过吗？”

“我也没去过呢。法国真好，你爸爸要很久才回来吗？”

“要去三个星期。”

“那你要好好地守护家里才行。”

“我做得很好，平时也记得锁门。爸爸明天很早出发，所以我也要早起才行。”

不久后，电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窗外，车站前的大楼和水田往后流动。天空就像大海一样蔚蓝。为什么大海是蓝色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呢？我的心头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便拿出笔记本开始做笔记。

我们就这样坐着电车，钻过县界的隧道后应该就能抵达海边的城镇了。可是从下一站开始，大姐姐突然变得没精神了。她靠在我的身上痛苦地呼吸着。我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她闭着眼睛，额头上浮现出一颗颗汗珠，脸颊像企鹅的肚子一样苍白。

“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点，头很晕。”

大姐姐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我听着大姐姐痛苦的呼吸声，想起有一次也是像这样搭电车，在半途的车站就下了车。我开始觉得，继续前进的话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今天不要去海边了。”

大姐姐似乎很不满，问道：“为什么？只要休息一下……”

“太勉强了，我认为今天应该取消行程。”

在电车开进县界隧道的前一站，我拉着大姐姐的手下了车。空无一人的站台对面停着开往反方向的电车。“不用回去啊。”尽管大姐姐这么说，我还是拉着她坐上了那班电车。

回程中，我望着刚刚才看过的风景往反方向流动。

我们在城镇的车站下了电车，搭公交车回去的时候，大姐姐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我也保持沉默。

回到公交总站大概是十一点。

公交车朝车站的方向回转后，公交总站就变得空荡荡的。大姐姐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休息。我坐在她的身边，喝着保温瓶里的红茶。我请大姐姐喝凉凉的红茶，她却不喝。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大姐姐的身体状况这么糟糕。候车室里非常热，她的汗水流个不停。

不久后，大姐姐站起来。她因双脚站不稳而抓住我的肩膀。我使劲站稳撑住，免得害她跌倒。

“今天早上我明明还很有精神呢。”她说道，“抱歉，不能去海边了。”

“没关系。”

“还真是绅士呢，不过，小孩子通常会多说一些任性的话呢。”

“我不是小孩子。”

“明明就是小孩子啊。”大姐姐微微一笑，“明天再去吧。”

“晚一点再去也没关系。”

大姐姐拿着从自动售货机那里买来的冰凉可乐，贴在额头上，然后像站在草原上的企鹅那样茫然发着呆，仰望天空。

“暑假就快结束了。”

“我是这么想的，不管再怎么快乐，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这是真理呢。”大姐姐这么说道，然后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

我连忙跑到她的身边扶她。

两道黑漆漆的影子出现在变得像平底锅一样热的柏油路面上。

大姐姐原本抓着我的肩膀走路，来到公交总站正中央时却突然蹲了下去。我也一起蹲下，伸出手来回抚摸她的背部。柏油路这么热，大姐姐的身体却好冷，简直像冰块。尽管如此，她苍白光滑的额头还是浮出了汗珠。

她低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汗珠从大姐姐的额头上滴落，掉在柏油路面上反射着阳光。那些汗珠就像弹珠一样，看上去鼓鼓的。仔细一看，那些汗珠慢慢地动了起来。不过那只是我的错觉，其实是汗珠底下的柏油路在动。

我继续将手放在大姐姐的背上，环顾四周。

公交总站的柏油路面以我们为中心，像软软的黏土一样流动着，形成旋涡。路上完全听不到声音，路面出现不同的流速，像年轮蛋糕的剖面一样形成好几个分层。不久后，那些分层开始像波浪一样上下扭动。柏油路和缓而流畅地活动着，似乎变得潮湿，显得闪闪发光，我觉得看起来好像焦糖工厂。

柏油好像完全融化了一般，波浪间可以窥见各种形状的东西，有的像人类的手脚，有的像啪嗒啪嗒拍打着的鱼鳍，有的像长着复杂分岔的角，还有的像大翅膀。那些东西时而相连时而分开，浮上柏油路的表面后又消失了。总觉得似乎有东西想从地底下冒出来，却还没决定好自己的形状。

我看到柏油路面隆起，就像小鲸鱼的背部。周围出现好几头类似的东西，在我和大姐姐的身边绕圈圈。它们的背部上，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翅膀，有的长着手脚。

大姐姐痛苦地呢喃道：“空洞巨龙。”

我束手无策，只能一直观察着那诡异的现象。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现象慢慢地平息下来，柏油路也恢复原状，几乎没有留下刚才的痕迹。

“我是怎么了？”大姐姐低语道，用双手遮住脸，“尽是一些怪事。一到半夜就会有生物从我家跑到森林里，是那种湿答答的恶心东西，用四肢啪嗒啪嗒地爬着。”

“空洞巨龙？”

“不知道。我每次都睡着了，只是感觉到那东西出去了。”

“大姐姐正在变出空洞巨龙。”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少年？”

我一言不发。

●

爸爸启程去法国的那个早上，浓厚的雾包围了整个街道。

我跟着爸爸走去公交总站，为他送行。爸爸背着在购物中心里买到的全新旅行包。妹妹还在睡，所以妈妈得留在家里。

浓雾沾湿了我和爸爸的身子，清晨的空气像秋天一样冷。我们来到公交专用道上，往前走时发现柏油路的尽头消失在浓雾中。街上的行道树、杂草丛生的空地和自动售货机都浸在浓雾里。与此同时，阳光照射下来，让四周闪耀着朦胧的金色光芒。站在对面的宽广空地上看着这一切，眼前的景色就像非洲的清晨。

“到法国要多久呢？”

“要坐十个多小时的飞机才行。”

“总有一天，我也要去法国。”

“伴手礼买什么好呢？”

“我想要笔记本，像滨本同学那样的外国笔记本。”

“那我买笔记本回来吧。”

我们在雾中前进，爸爸背着好大的旅行包快步走着。那个旅行包太重了，我一个人拿不起来。爸爸的力气非常大。

“研究进行得还顺利吗？”

我想了一下说道：“我慢慢了解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这三个星期里，爸爸都不能回来。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现在问吧。”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咦，总觉得你似乎泄气了。”

“我弄清楚那些问题相互关联，但不清楚是以什么样的机制联系在一起。因为事情很复杂，所以我无法做出假设。”

“你将有关联的事情都写在一张大纸上，比如你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你的发现。重要的事情要写在一张纸上，并且要尽可能地用小字写。”

“为什么要用小字写？”

“这是为了能一眼看到所有重要的事。在那之后，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查看。你要在脑海里思考什么笔记之间是有联系的。你要一直思考，不管是在吃饭的时候还是走路的时候，你写下的笔记会一直在你的脑子里自由地飞舞。那样一来，你每天都能睡得很好。”

“那样就能弄清楚吗？”

“在某个时刻，它们会慢慢地联系在一起。一则笔记链接到另一则笔记，又被其他笔记牵引过去，然后就是大发现了。”

“如果那样还是弄不清楚呢？”

“那么，你只要一直玩，玩到弄清楚就行了，有时玩耍反而能解决问题。”

“我试试看。”

我和爸爸抵达了公交总站。

浓雾中的公交总站感觉好凄凉。不管是公交车站牌还是候车室都浸在雾中，变得朦朦胧胧的。公交总站里的树木有一半浸在浓雾的海里。柏油路也是如此，我甚至担心公交车是不是真的会来。

我和爸爸正在等公交车，有一道人影从浓雾那边走来。那个人步伐悠闲，像是在散步。“大姐姐。”我吓了一跳。

“早安。”她说。

“早安，散步吗？”爸爸问道。

“嗯，顺便过来送行。昨天青山说爸爸要去法国了。青山，你得好好看家才行。”

“我都做得很好。”

爸爸看向大姐姐的脸说道：“你的脸色变好了。上次在咖啡厅见面时，我看你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还很担心呢。”

“昨天也是，明明我和青山约好去海边，半路上却觉得好累……”

“我儿子要是有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我不会强人所难。”

“我儿子的缺点就是太热衷于研究了。”

“我是不在意啦，倒是您，当爸爸的有时不会担心吗？”

“我当然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不过他似乎那样才是正常的，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担心了。话说回来，听说我儿子正在面对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我知道。”

“但是，世上也有不解决比较好的问题。”

“是吗？”

“要是我儿子钻研的是那种问题，到时就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我担心的只有这个而已。”

爸爸说着谜一般的话语。

耳边传来引擎声，大姐姐回过头去。

巨大的接驳公交车从浸在浓雾里的道路那头缓缓驶来。在这条街道尽头的公交站驶来了一辆开往机场的公交车，我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可思议。如果有一天能像这样搭公交车出发去太空就太棒了。

司机先生下了车，把爸爸的旅行包放进公交车下方的车厢里。

“我走了。”爸爸说着，伸出大手覆盖我的头。

“一路顺风。”我说。

接驳车开走后，我和大姐姐走在雾中。“整座城镇就像位于世界的尽头呢。”她说道。我正在玩弄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她便笑着说道：“帮你拔掉吧。”

“不用了，我自己拔。”

我们有过这样的对话，笔记本里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是五月，企鹅第一次出现在镇上，我开始着手研究企鹅公路。在那之后过了一百一十三天，中间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觉得自己的成长超越了一百一十三天的分量。

“少年，谜团还没解开吗？”

“还需要一点时间。”

“那我等你。”

我们在我家门前道别。

大姐姐快步走在浸于雾中的住宅区里。我拉着乳牙，看她离开。大姐姐在雾的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急忙大喊：“什么？”可她就那样直接走掉了。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在浓雾的包围下，我伫立在原地拉扯自己的乳牙，没想到突然拔下来了，血的味道顿时在嘴里散开。

我把乳牙放在掌心里观察，之后就回家了。

●

暑假结束，新学期才刚开始，我们学校随即就发生了大骚动。

铃木他们竟然抓到没人见过的未知生物，还带来学校。其他班级的孩子都涌过来，争相要看一看。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学生川流不息地跑来参观，甚至连老师们都跑来了。

老师们慎重地检查了那个生物，听说不管怎么看，它都像活物。有的老师主张这是惊人的发现，有的老师觉得恶心就逃走了。

铃木帝国的皇帝是多么的威风凛凛呀。

他们把装着那只生物的水槽放在教室的最后面，让过来的孩子看。大批孩子围着水槽形成一个圈子，铃木就说：“这只生物会被吓到的。”于是，他在水槽上盖了一条布，每次只让别人看一点点。然后他会得意地说明自己是如何在市立体育场里把慢吞吞移动着的生物逮个正着。

我们也想看，所以跟着排了队。可轮到我们的时候，铃木却迅速遮住了水槽，说道：“你们不能看！这是我们的研究。”

“大家不是都在看吗？”滨本同学说道，“为什么我们就不行？”

“你们自己的研究不是也保密吗？这就能解释了啊。”

我承认从某方面而言，铃木的话是说得通的。

由于后来情况非常混乱，铃木的水槽就被老师们搬到了办公室。水槽被搬走以后，跑到我们教室来参观的孩子都失望地回去了。铃木无法再逞威风，看起来非常不满，但听到老师说之后再请研究人员好好地研究一下后，马上又重拾自信了。

“老师说要请了不起的研究人员来调查这只生物。”内田告诉我，“听说如果是新物种，就会在学会上发表呢。”

我向那些看过生物的孩子打听了一下，试着在笔记本里画出想象图。它大概像一只猫那么大，形似鲸鱼，皮肤黏糊糊的，很光滑。它长着奇怪的四肢，听说就像短了一截的人的手脚。背上有像蝙蝠一样的翅膀。我和内田曾在森林里目击到一只生物吞了企鹅，虽然这只比较小，但和我们看到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滨本同学看了看我的笔记本，低声问道：“你觉得这个东西是那个人做的吗？”

“这是空洞巨龙。”我轻声说道，“是大姐姐变出来的。”

铃木他们抓到了不可思议的生物，这条新闻转眼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我从学校回到家时，发现妈妈也知道了这件事。

“听说铃木他们发现了很罕见的生物呀。”妈妈吃着点心说道。

“是啊。他们今天带来学校，引发了很大的骚动。”

“是什么样的生物啊？”

我把画在笔记本上的想象图拿给妈妈看，并向她说明。妈妈皱起眉头说道：“好讨厌啊，总觉得这只生物很恶心。前阵子有人说看到一只生物慢吞吞地走在活动中心前面，就是这个吗？”

“不知道。”

“企鹅也是，乱扔宠物的人真的让人伤脑筋。”

妈妈似乎不觉得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是不曾刊登在生物图鉴里的未知生物，毕竟她没有从头到尾仔细地看过生物图鉴。

那天，我感到非常不安，总觉得静不下来。我平时非常冷静，所以这种情况实属罕见。后来滨本同学打来电话，我们决定一起去观测站。我又打电话给内田。

我们在供水塔的山丘上会合，然后穿过空洞巨龙之森。

一踏进草原，我们就因过度震惊而停下脚步。“海”已经膨胀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可以说一半的草原都是“海”了。要是按这种节奏继续变大，我们的观测站不用几天就会被“海”吞没吧。

我们召开了紧急会议。

“‘海’的扩大期一直在持续。”滨本同学看着笔记本说道，“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大？”

“我想是因为企鹅不在了，最近草原上都看不到企鹅吧。”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都是因为空洞巨龙吃掉了企鹅。”内田说道，“真是讨厌的家伙。”

“青山，你们看到的生物真的和铃木他们发现的一样吗？”

“大小不一样，但我认为都是空洞巨龙。”

“铃木将那个发现闹大了，而‘海’又变得这么大。我想大人们一定会过来，这项研究也会曝光了。”

“其实这个秘密还没曝光，就已经算我们运气好了。我们必须做好把‘海’的研究让给别人的心理准备。虽然很难过，到时我们还要提供实验数据，然后他们会展开大型的研究计划。”

“你觉得他们会听我们说吗？”

“不知道，毕竟这太不可思议了。”

“所有研究其实是同一项研究，青山，之前你这么说过吧？”

“我是那么主张的。”

“那样的话，我们也必须说出那个人的事。毁掉‘海’的是企鹅，然后变出企鹅的是那个人。青山，那样没关系吗？”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那时，滨本同学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回头看向森林。她专注地瞪视着漆黑的森林深处。

“那不是铃木他们吗？”她以尖锐的声音说道。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内田说道。

“是你多心了。”虽然这么说，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铃木他们仗着抓到那个生物而洋洋自得，或许也想研究更不可思议的“海”吧。

我们对研究的前景感到忧心忡忡，在这种状况中离开了森林。

隔天，骚动愈演愈烈。

铃木他们抓到的生物被严密地保管在办公室里，任何学生都不准看。只有他们拥有特殊的待遇，可以自由地进出办公室。放学后，大学的老师来学校找铃木他们问话，也有传言说电视台要来采访。

和大学的老师谈完后，铃木他们从办公室回到教室，被大家团团围住。

“都问了些什么？”就算被这么追问，铃木也只是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可是重要机密呢！”他说道，“要是不小心说出去了，可是会引发社会问题的。”

放学时，我们在走廊上堵住铃木。

“铃木，你对大学的老师说了什么？”

“这是重要机密，所以不能说。”

滨本同学轻轻地抓住铃木的手臂。

“你没把我们的研究说出去吧？”

铃木原本看起来满不在乎，但当滨本同学用那双大眼睛和他对视时，他随即挪开了视线，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只说了我们的发现。”

铃木甩开滨本同学的手，像落荒而逃似的在走廊上奔跑。

“我有不祥的预感。”

滨本同学呢喃道。

●

电视台和负责新闻报道的人真的来到我们的城镇，拍了铃木他们和那只奇妙生物的合照，并做了采访。春天发生的企鹅事件也再次成为话题。我们的城镇被形容成“出现奇妙生物的城镇”，一跃成为镁光灯的焦点。

老师在午休时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铃木他们受访的画面。我到这时才头一次看到他们抓获的生物。那家伙比我们在森林里目击到的个体小一号，有些部分还挺可爱的，说不定是空洞巨龙的小孩。空洞巨龙趴在水槽里，身子缩得小小的，一动也不动。

放学后，老师站出来说明道：“听说大学的调查队从今天开始会到市立体育场后面的森林里进行调查。市立体育场被当成调查基地，暂时无法使用。请大家注意不要妨碍到调查工作。”

我举手问道：“老师，调查队为什么要去森林里？”

“据说是进行生态学和气象学的调查，总觉得你也会感兴趣。”

“那和铃木他们发现的生物有关系吗？”

“老师也不太清楚，应该有吧。”

“调查结束以后，我们就可以进入森林吗？”

“那片森林原本就是禁止进入的。”老师以吓人的语气说道，“就算调查队结束调查了，你们也不可以进去。”

滨本同学铁青着一张脸看向这边。

不祥的预感果然命中了。

放学后，我、滨本同学和内田急忙走出学校。我们连回家一趟都等不及，直接往供水塔的山丘走去。

“你觉得‘海’被发现了吗？”滨本同学问道。

“我认为被发现了，如果这只是生物调查，调查队不可能突然跑过来。他们一定是发现‘海’了，判定那东西太过诡异，可能会有危险，才立刻采取了行动。”

我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往供水塔的山丘走去。越接近森林，越觉得整座城镇似乎陷入闹哄哄的耳语之中，还有大妈站在路边交谈。

不久后，我们抵达供水塔的山丘，准备爬上山丘的混凝土阶梯。阶梯下方却围起了黄色的绳子，挂着“调查中”“禁止进入”的告示牌。我们正想跨过绳子走进去，阶梯上面就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冲下来，厉声说道：“不行！不行！”

“我们有事，要进入这座森林。”

“现在正在调查，外部人员不能进去。”那个人就在阶梯上面监视着，我们没办法进入森林。

我们思考着能不能从别的路进入森林，便绕过供水塔的山丘，穿过住宅区往市立体育场走去。体育场附近更是戒备森严，停车场里搭了好几个白色的帐篷，有很多愁眉苦脸的人。有的紧盯着屏幕，有的操作着测量仪器，有的在小白板上画着图，不知道在讨论什么。耳边传来发电机低吼的声音。

滨本同学看着停车场，突然大叫道：“爸爸！”

她往帐篷那里走去，我和内田紧随其后。滨本老师原本和其他人一起盯着屏幕看，看到滨本同学走过去后，慢慢地站起身来，挠了挠熊一般的脸。他的右耳上夹着一支圆珠笔，左手抓着已经变得皱巴巴的方格笔记本。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爸爸，这是什么研究？”

“他们在森林深处里观测到非常奇妙的现象，我也是突然被征召加入的。”

“是什么现象？”我问道。

老师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我不能说，因为还在调查中。”

“我们想进入森林里。”

“现在还在调查安全与否，结束前都不能进去。好了，你们会给其他人添麻烦的，快回去。”

滨本同学还想缠着老师不放，我和内田抓住她的手。我们不认为继续说下去，老师就会放我们进入森林，而且要是被怀疑了，事情会变得更麻烦。滨本同学鼓着腮帮子，正想离开时，她发现铃木他们待在停车场内侧的帐篷里。

“为什么铃木他们在这里？”

“我们请他们协助调查。”滨本老师说道，“是他们反映在森林深处出现奇异现象，所以我们才决定进行这次紧急调查。他们很了解森林里的事，我们有很多事情要问他们。”

那时，滨本同学甩开我和内田的手，迅速地拨了一下栗色的头发，随即以机器人一般的气势拔腿狂奔。滨本老师说着：“等等！”他想抓住她，但动作就像冬眠后刚苏醒的熊一样缓慢，所以她轻而易举地闪开了他的手。

“帮我抓住她！”

调查队的人听到老师的声音后，纷纷想抓住滨本同学。她灵活地闪过那些人，一溜烟跑到铃木他们那边去。

他们吓了一跳，站起身来。

滨本同学一挥手，直接赏了铃木一巴掌，如大气球破裂般的声音随即响起。我想铃木之所以没有护住自己，是因为吓傻了。我要是处于相同的立场，也会和他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吧。旁边那些调查队的人，还有小林和长崎也都吓了一跳。她以响彻整座停车场的声音大吼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铃木整张脸都扭曲着，似乎随时要哭出来了。

“怎么了？”铃木低声说道，“怎么了啊？”

滨本老师追了上去，强行将她拉走。尽管如此。她还是重复地喊着：“我不会原谅你的！”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还没见过气成那样的女生。

●

我们被赶出市立体育场后，在我家召开了紧急会议。

滨本同学靠着墙壁，默默地搭建蓝色的乐高墙壁。她生气是因为受到爸爸的责骂，还被赶走了。我妈妈准备的甜点也没办法让她的心情变好。

我认为，调查队非常有可能已经发现“海”。滨本老师所说的“奇妙现象”是指“海”，调查队应该会利用最新的测量仪器开始研究“海”吧，我很遗憾自己无法加入其中。

“青山，你打算怎么办？”内田问道。

“我们一直以来都在研究‘海’。我觉得，我们应该把重要的发现交给调查队。不过，我们的研究核心还有大姐姐。不能把大姐姐的事情告诉研究人员。我现在陷入了两难的状态。”

“两难啊……”

我望向滨本同学，她还是埋头搭建蓝色墙壁。

“我觉得我们应该停止研究，然后把研究的事全部忘掉。记录研究成果的笔记本也不要给任何人看。不管是‘海’和企鹅的关系，还是企鹅和大姐姐的关系，所有弄清楚的事情都要忘掉。”

“青山，那样做无所谓吗？”滨本同学问道。

“我手上有很多研究，所以会去做其他研究。”

“我认为应该继续研究‘海’。”

“但是森林被封锁了。”

“给我看看探险地图。”

我拿出地图，在地板上摊开。滨本同学探出身子，露出认真的眼神，从地图上方往下看。她的手指划过我和内田进行亚马孙计划时最后走过的路线。

“通往空洞巨龙之森的路线有好几条。要是不能越过供水塔山丘过去，就从另一侧穿越森林吧。你们走过的这条路线是沿着公路进入森林的，我想调查队的人还没有封锁这边。”

我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毕竟调查队也没办法把整座森林都封锁起来。”

滨本同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

“现在？”

“我很生气，因为这是我们的研究啊。”

我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现在时间有点晚了，考虑到万一在森林里时遇到太阳下山，我从楼梯下方的置物空间里拿出大手电筒，放进背包里。

然后，我们走出家门。

在进行亚马孙计划时，我们沿着河流走，不得不越过大学用地和老城镇。从地图上看，那样的走法很绕远路。如果走公交总站边角那条被杂草覆盖的步道，就能立刻穿到公路去。从那里沿着公路走，距离我和内田上次进入森林的地方就不远了。

我们来到公路旁，在柏油路上往前走。卡车呼啸而过，扬起尘埃，身旁是绵延不绝的茂密森林。由于步道很窄，卡车扬起的风都快把我们吹倒了。每当有卡车驶过，滨本同学就会捂住耳朵。没有车子经过时，我们能听到森林里传来寒蝉的叫声。来到河流钻过公路下方变成暗渠的地方后，我们开始沿着河流进入森林。

森林里已经像傍晚那样昏暗，感觉很潮湿。河流流过杂草丛生的山谷，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穿过森林后来到草原，可以看到漫天飞舞着好多蜻蜓。东边的天空慢慢地变成深蓝色，西方的天空则转为橘红色。草原的左侧，邻镇住宅区的窗户溢出光亮。草原对面的空洞巨龙之森看起来就像蹲踞在那里的黑色巨大生物。

我们打开手电筒，穿越慢慢变得漆黑的森林。

如同滨本同学的计划所示，我们突破了调查队的包围网，终于来到草原。当我们踏出森林来到草原上时，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脚步。

草原上目之所及都是扩张的“海”，很难测量它的尺寸到底有多大。“海”的下半部球体好像嵌入了草原一般，换句话说，形状就像草原上放着一个水做的胸部。我环视四周，抬头看见圆拱状的“海”沐浴在夕阳中，只有顶部呈现出一片火红。

滨本同学仰望着“海”，确认道：“扩大期持续进行中，到目前为止是最大的。”

“再这样扩大下去，‘海’就会涌进我们的城镇了。”

那时，内田抓住了我的手臂。

“青山，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们回过头去。草原另一头以我们设置的观测站为中心，到处看得到黑漆漆的影子，可以知道那些东西蜷曲着光滑柔软的身体趴在地上。那些影子就像某种装置艺术，冻结了一般动也不动。我轻声呢喃道：“滨本同学！”我们压低身体，躲在草丛间。

“是调查队？还是企鹅？”滨本同学小声说道。

“都不是，是空洞巨龙。”

“就是铃木他们抓到的东西？好大啊。”

“有好多呀。”

我们屏息以待，但那些空洞巨龙还是一动不动。就在我们觉得差不多该移动的时候，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企鹅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身边没有其他同伴。企鹅啪嗒啪嗒地拍动翅膀，慌张地穿越草原走过来，然后停在我们的面前。感觉它好像累坏了。

这时，有好几只空洞巨龙从企鹅刚刚走出来的树木缝隙间滑出来。空洞巨龙的走路方式很古怪，它们的身体像蓝鲸，却以不自然的方式长着人那样的手脚，看起来是非常勉强地在爬行。

滨本同学说道：“好恶心。”

“企鹅危险了。”

那群空洞巨龙在草原上滑动，逐渐逼近企鹅。企鹅似乎累了，没有注意到身后有怪物逼近而来。

内田突然冲了出去。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和滨本同学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内田在草原上往前冲，然后抱起企鹅。就在那时，从森林里出来的空洞巨龙加速了，锁定内田跑了起来。内田抱着企鹅，朝空洞巨龙的反方向狂奔。

我和滨本同学也冲出去，追着内田跑。

占据了观测站周围的空洞巨龙似乎也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之前一动不动的黑影回头看向这边，开始用四肢迅速爬动。在我和滨本同学追上内田前，一只空洞巨龙从旁追上来，撞上了内田。企鹅被撞飞出去，在草原上滚动。我连忙想过去救企鹅，却被空洞巨龙超前了。

企鹅没两三下就被空洞巨龙囫囵吞下。空洞巨龙的身体像灌进氦气般胀得鼓鼓的，嘴里呼出的气息吹得草原东摇西晃。

“啊！”内田大叫道，“被吃掉了！”

内田跑过去，用身体冲撞空洞巨龙。此时，有更多空洞巨龙靠近过来。我对压住内田的那只空洞巨龙发动突击。

那时候，滨本同学打开手电筒，照向那群空洞巨龙。四处随即传来好似婴儿哭声的低语声。那群空洞巨龙为闪躲手电筒的光线，在草原上四处逃窜。

“原来它们讨厌亮光！快来这里！”

滨本同学指向观测站那边，同时大喊道。我抓住内田的手臂，往滨本同学所在的地方跑过去。

滨本同学在观测站翻开笔记本，迅速测量“海”的大小。

“海”节节逼近，已经近在咫尺。只要再扩大一点点，我们的观测站就会被吞没吧。“海”就像用铁制成的，泛着冷冽的银光。十几只空洞巨龙四肢着地，站立在我们和“海”之间。总觉得它们似乎完全忘了我们，仿佛在眺望远方般抬起头，像影子戏一样动也不动。看着眼前的这幅情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站在草原上仰望天空的企鹅。无论是企鹅还是空洞巨龙，看起来都像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生命体，在地球上显得不知所措。

“这些空洞巨龙到底是什么啊？”我低语道。

那时候，从某处传来大人的喊叫声。身后的森林射出强烈的光线，像探照灯一样照着“海”的表面。那群空洞巨龙匆忙逃走。我们回头看向森林，却被裹在白晃晃的灯光中，什么都看不到。

“这里有小孩子！”耳边传来调查队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对“海”的研究结束了。

当我们被带到市立体育场的基地里时，所有大人都流露出惊恐的神情。滨本老师沐浴在帐篷的白色灯光中，看起来尤为惊恐。他并没有像我们的校长那样，劈头就是一顿漫长的说教。他只是问我们是怎么进入森林的，我们老实地说是从森林另一边进去的。老师听了点点头，说道：“不准再进去，知道了吗？”

“但是……”滨本同学还想说些什么。

老师却像雷鸣一样高声吼道：“不准再进去！”

声音大得几乎让我们三个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下子就连滨本同学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至少要告诉滨本老师“海”的危险性。我本来想说明探测艇进入“海”的内部后消失的事，但老师没有给我那样的时间。

“青山，那并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老师说。

我们后来被要求待在帐篷里。滨本同学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内田则在哭，调查队的人过来，递给他一条手帕。

不久后，我们各自的家长来到这里，将我们带回了家。

●

第二天早上，我本来想去上学，身体却软趴趴地动不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感觉沉重得不得了。妈妈看我没起床，担心地过来查看情况。她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发烧了。”妈妈说道，“这是在惩罚你昨天做了危险的事情。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有很多事要忙。”

“你在说什么啊？”

妈妈给了我加了苹果的酸奶和玉米浓汤。

那一天，我都待在床上。妹妹出门上学后，我听到妈妈启动洗衣机和打开吸尘器的声音。百叶窗透出光线。我平时非常忙，几乎不曾像这样天亮了还躺在床上。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想起爸爸启程前给我的建议，便把一张纸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把之前笔记本上的研究成果全部总结如下：

□大姐姐会变出企鹅。

□企鹅们凭借“企鹅能量”活着。

□企鹅们一搭电车就会消失。

□大姐姐有精神的时候，就会想变出企鹅。

□大姐姐变太多企鹅出来，就会变得没精神。

□大姐姐变出空洞巨龙，就会恢复精神。

□企鹅们会毁掉“海”。

□空洞巨龙会消灭企鹅。

□“海”和大姐姐的身体状况是联动的。

□“海”会扭曲时空。

我趴在床上，一直盯着那张列表。我反复看着列表，持续思考着，让相关的笔记在脑子里翻动起来。那些笔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如何将所有内容好好地联系起来？大发现始终没有出现。

快到中午时，妈妈走过来说道：“你看你不好好躺着休息，怎么会好呢？”

然后，她拿走了我的笔记本和纸。

我是一个如钢铁般坚韧的小学生，上一次发烧是在前年的十二月。我把那时的痛苦写在笔记本上，现在再次被那样的痛苦吓了一跳。昨天我还那么有活力地到处乱跑，现在却全身软趴趴的，动都不想动。我不清楚自己的体内发生了什么，感到非常不安。

午餐是妈妈做的乌冬面，妈妈在我的房间里和我一起吃。虽然我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但像这样和妈妈一起吃着加蛋乌冬面，我顿时觉得自己回到了小宝宝的时期。那时我还不知道怎么写笔记，也不知道怎么阅读书籍。

妈妈出门买东西后，我从书桌上拿了能放在口袋里的便携式笔记本和圆珠笔。我怕被妈妈发现，所以藏在枕头下。这样一来，我总算能静下心来。妈妈不知道，一旦身边少了笔记本，我就会烦躁不安。

●

光线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我盯着变得明亮的天花板，思考着滨本同学和内田的现状。调查队对“海”的调查有进展吗？家门外一定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却躺在床上，待在距离好远的地方。待在家里就像身处积云顶端般安静。我也很担心大姐姐。大姐姐有时很大意，我必须避免她被调查队的人抓到才行。

不久后，我开始打起瞌睡。

一开始，我做了好几次短暂的梦，梦到我从好长好长的爬杆上直线滑落。不知为何，我深信那根爬杆是太空电梯。

一回过神来，我就变成了宇航员。

我搭乘的宇宙飞船和山丘上的供水塔一模一样，一直绕圈转，借此产生舱内的重力。机组员只有我一个。我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抵达一个不可思议的星球。

我让供水塔型的宇宙飞船降落在有如巨大胸部的绿色山丘旁，然后走出去，开始未知星球的探险。那里的天空就像地球的夏日晴空一样蓝，可以看到积云。胸部般的山丘脚下有一片空地，像方格笔记本一样，被混凝土方块分隔成一格一格，一路延伸至地平线。

一整排高压电塔无尽延伸，我沿着电线走去。

空地上到处放着自动售货机，机器的周围有企鹅出现。

栖息在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好像只有企鹅。对它们来说，我是从天而降的外星人。我喊了企鹅一声，它们完全不害怕，有的站在空地正中央仰望蓝天，有的肚子朝下趴着。

我走了很远。地基平整的空地逐渐变得稀疏，草原慢慢增加。不久后，我走到空荡荡的海边，整排高压电塔到这里戛然而止。天空明明是蓝色的，大海却呈现出非常冷淡的颜色。地平线的彼端是购物中心连成一线的灯火。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一头大蓝鲸被冲了上来，不知道是生是死。我抬头看过去，蓝鲸说着：“贵安。”它看起来并不痛苦，声音听起来很悠闲，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明白，那头蓝鲸就是空洞巨龙。

我坐在沙滩上眺望大海。

结果，大姐姐坐在我的身边，温柔地说道：“回来啦。”

“大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以前就在这里啊，这里可是地球。”

“我怎么觉得自己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真正遥远的地方就是原本的所在之处。”

大姐姐指向眼前的大海。

“那是寒武纪的大海，少年。”

“我本来以为寒武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去到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回到原本的所在之处。”

企鹅们摇摇摆摆地走到沙滩后停下脚步，望向地平线一动也不动。

蓝鲸不知道在嘟哝什么。

“空洞巨龙，你在说什么啊？”大姐姐问道。

“神也有失败之时。”蓝鲸说道，“也有失败之时。”

“我是不会原谅那种事的。”

“那些企鹅都是这么说的。”

“我可不是企鹅。”

“大海将至！大海将至！”

蓝鲸说了谜一般的话。

海的那头不知何时变暗了。购物中心的灯火消失后，黑云滚滚涌现。接着，紫色的闪电像烟火似的，噼里啪啦地窜过地平线。我应该很怕打雷，那时候却毫不在意。

我突然觉得，要是这里是地球，那么一切都会消失。不管是我的爸爸、妈妈、妹妹，还是滨本同学、内田和铃木他们，抑或是“海边的咖啡厅”、牙科医院和小学，都是这样。就在我去远方旅行的时候，大家都消失了。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虽然我是一个绝对不会哭的小学生，但泪水还是在这时候涌出。

“为什么哭呢，少年？”

“不知道。”

“抱歉……”

“大姐姐，你没有错。”

“抱歉啊。”

每次大姐姐道歉，我都觉得更加悲伤。

“真可怜，很难受吧。”

我听到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一只冰凉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我感觉非常舒服。一睁开眼，我就看到大姐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探头窥视我的脸。她的脸颊和胸部都鼓鼓的，看起来很有精神。房间里很昏暗，我不清楚现在是几点，脑袋迷迷糊糊的。我的眼角带着泪水，呆呆地望着大姐姐的脸。

“我这么有精神，你却病倒了。还真是稀奇啊。”

“我正在发烧。”

“我知道。”

“我刚刚梦到大姐姐了。”

大姐姐微笑着，轻敲我的头。

“我本来想联络你的，可大学的调查队进去森林了。”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再变出企鹅了，要是被发现就糟糕了。”

“是啊。在你好起来之前，我会忍耐的。你什么时候好起来？”

“我很强壮的，很快就会好了。”

“要摄取营养，人是需要能量的。”

“大姐姐也要摄取营养。”

大姐姐沉思了一下，低语道：“少年，你做过不吃饭的实验吧？我也试过了。”

“大姐姐，你不能做那种实验，胸部会变小的。”

大姐姐呵呵地笑了，说道：“我偶尔也会做实验。”

“很难受吗？”

“不难受。到今天为止，我什么都没吃呢。”

那时，我的脑袋因发烧而没办法正常运作。

“我说的是企鹅能量。”大姐姐说道。

“那是企鹅所需的能量，不是人类所需的能量。”

大姐姐凝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不是人啊。”

“大姐姐不是人？”

“我变出了企鹅，那又是谁把我变出来的？”

“我的脑袋转不动，因为在发烧。”

“抱歉啊。”

大姐姐朝着床铺弯了弯腰，冰冷的额头贴上我的额头。她为什么要道歉呢？梦中流过的泪水从眼角涌出，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别哭，少年。”她说。

“我没哭。”我说。

●

早上，我在床上醒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着天空。天空散布着小小的云朵。一开窗，像秋风一般凉爽的风就吹进房间。烧已经完全退了，我的脑袋就像雨后的蓝天般神清气爽。

我在一楼的客厅里吃了早餐，食欲非常旺盛，毕竟恢复了精神。

听说在我睡着的时候，人在法国的爸爸打来了国际电话。妈妈说，爸爸听到我发烧卧床很担心，下次再打过来时让我和他说说话。

“我睡觉的时候，有谁来探病吗？”

“牙科医院的大姐姐来过，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只是我以为那是梦。”

我走在早上空气阴凉的住宅区，朝学校走去，那时却莫名地感到悲伤。一开始，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当我思考着自己悲从中来的原因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我和大姐姐对话的片段，那就像在梦境里一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便携式笔记本。之前为了记笔记，我持续做过充分的训练，所以在脑袋迷迷糊糊的情况下，或许我写下了什么笔记。虽然字迹难以辨识，但方格小笔记本里的确留有笔记，包括到其他星球探险的事，还有大姐姐所说的话。我一边走，一边仔细地阅读那些内容。

我走过牙科医院，来到企鹅第一次出现的空地前。冷风吹来，少了企鹅的空地上，杂草沙沙作响。那时候，真的就是突然之间，我回头看着笔记，至今为止写过的各种笔记片段都飞进脑海里，组合在一起，就像用乐高积木搭建起美丽的蓝色墙壁一样。我并不是企图做些什么，只是看着它们在一瞬间组合起来而已。

回过神来时，那面蓝色墙壁已经完成。

我不禁在空地前驻足。脑袋深处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像麻痹了一般，完全没办法思考其他事情。走在前面的妹妹回过头来。“哥哥，我叫你呢！”她大叫着，我没有回应。她就那样与其他孩子一起走掉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地旁，低语道：“大发现。”

●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早上的大发现，那天基本心不在焉。我摊开笔记本，一直忙着做假设。滨本同学似乎想和我讨论关于“海”的事，我却以含糊的回答敷衍她。她感到莫名其妙，又回到座位去了。

“青山，你好像怪怪的。”内田说道。

“是吗？”

“你完全不讲话，又一直发呆，说不定还在发烧吧。”

“或许吧。”

上课时我也望着窗外，观察天空的浮云，心里想的全是大姐姐。

那天，铃木非常安静。之前一到休息时间，他就会吹嘘自己发现新物种的事，今天却连一句话都没提到，似乎还时不时偷看滨本同学。可滨本同学完全不看他那边。

放学后，他来到我的桌子旁。

“滨本同学说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说道，“可我也没打算说那么多的。”

“但你还是说出去了吧？”

“没办法啊，他们问东问西的，还有人说得好像我们在说谎一样。我非常不甘心，便说这说那的，不小心就全部说出去了。我本来没打算连你们的研究都说的……”

“你说的研究是什么？”

“你们的研究啊，就是那座森林里的古怪东西。”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没做过那种研究。”

“不要骗人了。”铃木露出困窘的神情，“你为什么这么说？”

“铃木，我们已经决定忘记一切。我们的研究已经结束了，反正接下来调查队会好好地研究下去。”

“你在生气吗？”

“我绝对不会生气，不过滨本同学就不见得了。”

“怪我吗？”

“虽然这么说你很可怜，但就是要怪你。”

“拜托你，帮我和滨本同学说说话吧。你告诉她，我原本没有打算那么做。”

铃木说完后抓着我的桌子不放，这时天花板一角的扩音器响起，传出校内广播，是校长的声音。

“各位同学，由于附近发生意外，在老师们有所指示之前，请勿离开学校，待在这里才安全。再重复一次，在老师们有所指示之前，请勿离开学校，待在这里才安全。”

广播到此结束。

铃木面露诧异，呢喃道：“什么意外？”

校内广播传出时，教室还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大家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回到座位上。”老师说道，“安静。”

隔壁班的老师来了，和我们班的老师在教室门口交谈。老师们看起来忧心忡忡。我试着观察他们的唇部动作，但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将视线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环视室内，与滨本同学四目相接。她望着我，脸色铁青。我歪了歪头，感到不解。她随即站起来，走到老师那边。教室里的嘈杂声变小，大家都屏息以待。

滨本同学在和老师们交谈。老师们一脸为难。

铃木看着滨本同学。内田望向我这边。

“怎么了？”他动了动嘴唇。

“不知道。”我回答道。

滨本同学回到座位上，脸色比刚刚更差了。她用双手捧着脸颊，头垂得低低的。我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可是调查队出了意外，说有五个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我爸爸也是下落不明。”

“你怎么知道？是老师们说的吗？”

“老师没说，但我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了。”

“是‘海’吗？”

“除了这个，还会有什么？”

滨本同学抬起头来，用湿润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问你，你其实还没放弃‘海’的研究吧？该怎么办才好？青山，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思考了一下。

“我只知道我们自己该去做什么。”

“那你会帮忙吗？”

老师说：“青山，回自己的座位去。”

我回头看向老师，举起手。

“老师，滨本同学好像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带她去保健室吗？”

●

我们低声交谈，避免让保健室的老师听到。

“总之，我们必须去学校外面。”

“去外面能怎样？”

“想解决这个问题的话，现在只能借助大姐姐的力量。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救你爸爸，但别无他法了。”

那时候，保健室的门被打开来，传来声响，有个学生在和老师说话。我和滨本同学在隔帘的另一边侧耳倾听。不久后，内田从隔帘的缝隙里探出头来，说道：“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我们趁保健室的老师去上厕所时溜出保健室。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随即看到鞋柜。我们穿上自己的鞋子，躲在鞋柜后面观察校门那边的情况。

可以看到有老师在玻璃门外走来走去，还可以看到镇上的人走进校门，前来避难。大家好像都往学校体育馆的方向走，所有人都是满脸不安。我的妈妈可能也在那些人之中。我们原本想趁老师不注意，从校门口偷溜出去，可是这里有这么多人，看来是没办法了。

这时候，铃木、小林还有长崎跑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铃木问道。

“和你们没关系，”滨本同学说道，“你们是怎么溜出来的？”

“如果你们想离开学校，我们可以帮忙。”

铃木一说完，我们都惊讶地望着他。

“他们说的意外和那座森林有关吧？”他问道。

“铃木也拥有推理能力啊。”

“别小看我。”

“可是校门口有很多人，从那里出不去。”

“你们绕过兔子笼舍那边，翻墙出去就行了。这样的话，你可以原谅我吗？”

“那就不知道了。”滨本同学说道。

我们在铃木的带领下穿过中庭。校长似乎整个人都慌了手脚，只听见扩音器里接连两次响起校内广播的通知音，校园内随即陷入一片寂静。

铃木说，他们有好几次都是从兔子笼舍后面的围墙跑出去的。那里的土高高隆起，只要跳得好，手就能抓到围墙上方。如果可以正常地从校门口走出去，那就没必要翻墙了。我佩服不已，这种知识意外地也能派上用场呀。

我们绕到兔子笼舍后面。

铃木给我们做示范，第一个爬上去。他跨坐在围墙上，低声说道：“快点！”

内田助跑了一小段后，跳向围墙爬了上去。

滨本同学爬得不太顺利。“小林，你垫在底下当踏板。”铃木这么说道。于是，小林心不甘情不愿地以四肢跪地。滨本同学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然后她踩到小林的背上，尽管如此，她还是只能抓到围墙的上方，没办法把身体撑上去。我便推了推她的屁股。

“屁股！你摸到屁股了！”滨本同学大叫道。

“没办法啊。”

“安静点，会被发现的！”

铃木说得没错。就在滨本同学好不容易爬上去的时候，我们听到了老师的声音。铃木、内田还有滨本同学迅速跳到围墙的另一边，我连忙也跳上围墙。最后我并没有被抓到，因为小林和长崎一把抱住了老师。

“喂！”老师愤怒的声音从围墙另一边传来，“快回来！”

我们在住宅区狭窄的道路上急速冲刺。

“结果我们要干吗？”铃木喘着气说道。他有点胖，不擅长跑步。

“我们要去找牙科医院的大姐姐。”我说道。

“大姐姐应该也去避难了吧。”

“大姐姐不会做那种事的。”

我思考着，如果大姐姐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一定很冷静地坐着吧。

幸运的是，我们一路上都没怎么碰到避难的人，得以顺利前进。虽然途中碰到一个独行的老爷爷，但没什么大问题。我对老爷爷说：“现在已经发布避难警告了，请到小学里避难。”

“是吗？”爷爷低头说道，“谢谢啊。”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小巷，探头看了看主干道那边，发现双线马路上静悄悄的，一辆车都没有。仿佛就在刚才我们待在小学里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毁灭了。

接着，大量消防车开进来，沿着道路排成一排，把我们的城镇分隔开来。这么多辆消防车是从哪里开过来的？大大小小的消防车好像模型，有条不紊地排列在静悄悄的住宅区道路上，闪烁着大红色的光芒。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叔叔站在消防车旁边。有两辆救护车停在离消防车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还可以看到巡逻车。由于四周非常安静，我看不出到底有什么危险。不过，供水塔山丘的森林里已经生成一个巨大的圆拱状东西，泛着银色的光芒。森林里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奇妙声响。

“真是不得了。”铃木说道。

的确，眼前是一幅让人心跳加速的光景。

“街道被封锁了。”我说道，“不穿过这里的话，我们就无法去牙科医院了。”

“我们偷偷地过去吧。”

聚在那里的人全部专注地看向供水塔所在的山丘，我们便像弹珠滚过地毯一样安静地走过主干道。我们直接穿过文具店和洗衣店之间的小巷，进入住宅区。

接着，只要走到牙科医院就好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三个穿着制服的消防员似乎在巡逻，发现了我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个温柔地说道，“现在已经发布避难警告了……”

“预备……起！”铃木大喊道。

我们听到他的暗号后，同时拔腿冲刺。消防员叔叔张开双臂，想阻挡我们的去路，不过我们分散逃跑了，他不可能抓到所有人。我斜眼瞥到内田和滨本同学被逮住了，我则从消防员之间穿过。

铃木跑在我的前面。

“滨本同学他们被抓了。”我这么喊道，铃木一边跑一边回头。那时，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愤怒地叫住了我。

铃木猛地折返，紧紧抱住那个人的腰部。

多亏他，我才得以从那个叔叔手中逃脱。

“快跑！快跑！”

我听到背后传来铃木的声音，同时以人生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我跑得非常快，那时的速度没能记录下来很可惜。

后来，我跑在无人行走的林荫道上。

经过“海边的咖啡厅”时，我看到大姐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正在打瞌睡。“海边的咖啡厅”里，灯光全部熄灭，没有一个客人，山口先生也不见踪影。大家都跑去避难了吧。

我走进去，在大姐姐的对面坐下，她随即睁开双眼。她很冷静，仿佛我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我能见到大姐姐就觉得好开心了。

“你好。”我说。

“你好。”大姐姐打着哈欠，“你恢复精神了？”

“恢复了。我以为大姐姐会在牙科医院。”

“不是发布避难警告了吗？今天牙科医院休息，但我觉得避难什么的也太可笑了，也觉得你说不定会来找我，就在这里等着。”

“你知道我会来吗？”

“我知道你全部的心思。”

那时候大姐姐看向窗外，轻呼了一声，似乎是消防员叔叔追过来了。

我和大姐姐躲起来，等消防员叔叔离开。

我们躲在桌子底下，大姐姐把自己的额头贴到我的额头上，然后笑了。

“那么少年，你解开谜团了吧？”

我点头。

●

我在桌子底下重新看了看方格笔记本，整理那个假设。

“大姐姐不是人。”我说道。

“嗯，我不是人。”

“多亏大姐姐告诉我这件事，我才能建立‘青山假设’。如果说大姐姐不是人，而是类似企鹅的生物，那么就能理解你不吃饭的实验了，也能说明你搭电车时会像企鹅一样身体垮掉的现象。大姐姐，你是靠‘企鹅能量’活着的。”

“‘企鹅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我曾经用图表比较了大姐姐的身体状况和‘海’的状态。你的身体状况和‘海’的直径变化是联动的。只要‘海’开始变大，你就会慢慢地恢复精神。相反的，只要‘海’慢慢地变小，你就会越来越没精神。你和企鹅都是依靠‘海’放射出的一种隐形能量活着的。如果‘海’变大，能量也会变大，大姐姐就会变得有精神。那样的话，就能解释你和企鹅搭电车时会觉得难受的现象了，毕竟乘坐电车离开一定距离后，你就接收不到‘海’放射出的能量了。”

“不对，有点奇怪。”大姐姐举手说道，“企鹅会毁掉‘海’吧？这样的话，我的行动不是出现矛盾了吗？”

“企鹅的确会毁掉‘海’，让‘海’变小。因此，大姐姐变出越多企鹅，‘海’就越会被破坏缩小，放射出的‘企鹅能量’也会减少，然后你就会变得没精神。相对的，企鹅有名为空洞巨龙的天敌。如果空洞巨龙吃掉了企鹅，企鹅的数量越来越少，‘海’就会再次扩大，然后你就会恢复精神了。”

“好像食物链。”

“我把这个取名为企鹅系统。那些企鹅和空洞巨龙是对立的，‘海’则像是在两者之间调节平衡的装置。那么，所谓的‘海’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至今为止，我们发现了‘海’有好几个不可思议的特质，比如让特定的光线扭曲，实现时间旅行，或是改变飘在天空的云的形状。我们开展亚马孙计划时曾在河流那边探险，那条河流过悬浮着‘海’的草原，永远在同一地方流动。就物理上来说，那些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海’将之变成了可能。”

“物理上不可能的话，就是不可能了吧。”

“在我们的世界里，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一直认为‘海’诡异得令人难以置信。可我试着换了个方向思考，所谓的‘海’原本就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啊。以前我们一直觉得‘海’是物体，但如果它是一个洞呢？说不定它是世界的破洞，是神创造的残次品，只不过对我们而言，那个洞看起来像‘海’而已，如果是这样呢？”

“有点难理解。”

“我们说企鹅毁掉‘海’，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其实是‘海’坏掉了，企鹅是在修理坏掉的地方。我们会觉得企鹅的行动矛盾，是因为我们并不了解它们生来就是为了修理‘海’坏掉的地方。”

大姐姐举起手，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变出企鹅，是为了填补世界的洞吗？”

“我是那么想的。”

“我最近都没能变出企鹅。”

“只要到了晚上，大姐姐就会变出空洞巨龙。森林里有好多空洞巨龙。铃木抓到后引发大骚动的生物也是空洞巨龙。我曾建议你试着变出企鹅之外的东西，那样才能恢复精神。也就是说，只要你变出企鹅之外的东西，都会变成空洞巨龙，把企鹅吃掉。‘海’一变大，你就会恢复精神。因此，你是为了摆脱痛苦才变出了空洞巨龙。相对的，世界坏掉的地方就会越来越大，像现在这样。”

我和大姐姐望向窗外。

可以看到空洞巨龙之森那边，飘在天空中的云朵变成了漏斗状，而森林里的“海”正持续隆起。“海”正逐渐吞没森林。

“好厉害啊，你真会思考。”大姐姐说道。

她双手叉腰，眺望着窗外。那张脸光滑透润。虽然我做了假设，但其实根本不相信她不是人这种说法。做假设和相信假设是两件事。

大姐姐仍然望着窗外，同时说道：“走吧，少年。”

●

我和大姐姐走出“海边的咖啡厅”，静静地穿过住宅区。其间只有一次被巡逻车发现，对方用扩音器叫唤着我们。其余时间，我们都巧妙地躲藏好，持续前进。从举办夏日祭典的公园往森林那边看去，可以窥见犹如巨型圆拱的“海”。它就像真正的海一样，一边起伏波动一边发出光芒。

“森林几乎被吞没了。”大姐姐说道。

“调查队应该在‘海’里面。”

“进入‘海’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探测艇后来没回来。”

“如果有企鹅在，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穿越住宅区的时候，大姐姐经过的地方有好多企鹅诞生。柏油路就像烤麻糬一样隆起，变成了企鹅。路灯的灯泡也变成企鹅掉下来。企鹅从自动售货机那里出现，就连在空地上滚动的果汁空罐和机车残骸也变出企鹅，所有东西都变成了企鹅。然后大姐姐吹着口哨。她一举手，刚诞生的企鹅就像英国绅士一样挺直身躯，争先恐后地追上来。

等走到市立体育场的停车场里时，我们的身后已经跟着络绎不绝的企鹅。大姐姐在停车场前停下脚步，那群企鹅你推我挤，也跟着停了下来。

大姐姐探头看了看停车场。

“没有人。”

“大家都逃走了吧。”

森林里响起剧烈的声响，像摩擦树干的声音，还有大量叶片在沙沙作响。

长满树木的森林紧挨着市立体育场后方，另一边则是持续膨胀的“海”在节节逼近。声音从森林里传来，好像是树木被“海”挤压后摇晃发出的声响。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还是不清楚“海”的内部状况，只看到森林深处是大海明亮的颜色。

调查队基地现在空无一人，整排帐篷仍维持原样，器材全被扔在原地。我不清楚调查队发生了什么，看来是滨本老师他们出了意外后，所有人就慌忙撤退了。

我、大姐姐和那群企鹅走进停车场里。

停车场里的所有器材随即膨胀迸裂，变成企鹅后摇摇摆摆地朝四面八方走去。在大姐姐穿过停车场的过程中，这种现象持续发生，再加上从住宅区那边不断涌进的企鹅，整个停车场就像南极的海岸，塞满了过冬的企鹅。大姐姐一吹口哨，企鹅们就往森林那边迈进。

“大姐姐，你可以当企鹅马戏团的团长了。”

“真棒呢，要是那样就好了。”

穿过调查队的基地后，前方是一道绵延的高围栏，分隔了森林与停车场。调查队似乎是从围栏边上一扇能上锁的门那里出入的，不过我们不需要。

以森林为目标的企鹅开始冲撞围栏，使劲推挤。

大姐姐翻上围栏后，我也跟着爬了上去。之后，她跨坐在围栏上，回头看向停车场大喊道：“呜哇！”

“企鹅们都涌过来了！”

我们纵身跳到围栏的另一边，刚踏入森林深处，就听到身后传来围栏被推倒的巨响。企鹅们发出吱嘎吱嘎的叫声，蜂拥而入。我和大姐姐被它们押着走，只能继续朝树林深处挺进。

“糟了，少年！那里就是‘海’了！”

大姐姐大喊道。那时，“海”已经近在眼前。森林与海的分界处泛着青绿色的光芒，形成旋涡，变成一道水墙。水墙那侧透出微光，照亮了森林。像躲避球那么大的水球从水墙里喷射出来，在树木之间滚动。企鹅一看到水球就一拥而上，进行分解。

我们看到几头空洞巨龙从树木的缝隙间冒出来，它们像蓝鲸那样有着扁平的脸庞。看到数量惊人的企鹅后，它们似乎没有被吓到。只见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陆续吞下企鹅。可企鹅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根本来不及吞掉，没两三下就被如黑色海啸一般的企鹅大军冲走了。

走在前线的企鹅纷纷跳进水墙里，之后就像旋涡一般，在发光的水中一圈圈地打转，然后像火箭般笔直地飞向天空，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我和大姐姐被夹在企鹅和“海”之间，无处可逃。

大姐姐猛地把我拉过去，紧紧地抱住我。下一瞬间，我们被企鹅大军抬了起来，就那么被冲进“海”里。

“海”的内部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柔和光芒。我不禁想，寒武纪的海洋浅滩也像这样明亮吗？大姐姐紧闭着双眼，她的脸和我的脸贴在一起。总觉得她的脸好冰凉，但又好温暖。我看到数十只企鹅一起被“海”吞没，像火箭一样后头拖着一条白色泡泡的轨迹，互相穿梭交织，朝着天空上升。

●

回过神来时，我和大姐姐正悠悠地漂在水面上，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一条飞机云拦腰切过天空。

大姐姐起身低语道：“这里是‘海’的内部？”我也起身环顾四周。周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明亮海洋。我往底下看去，这才发现我们正坐在企鹅们组成的黑色大浮板上。遇到滚滚大浪涌来时，我们就跟着企鹅一起轻巧地翻越浪头。这艘“企鹅号”实在是非常棒的船。

地平线上云朵高高堆起，好像夏天的积云一样。不过，云朵迅速变换着形状，就像按了快进的影片，仿佛有人正在玩棉花糖变变变的游戏。我这么想着，又往反方向看去，地平线上方一片漆黑，仿佛黑夜来临，紫色的闪电到处乱窜。

“看样子，我们还活着。”

“调查队在哪里？”大姐姐呢喃道，“企鹅们，带我们过去吧。”

我们缓缓地在海上前进。

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大海上，各种各样的岛屿星罗棋布。总觉得好像地球都浸到水里了，只剩顶部浮在水面上。

我们最先来到大型购物中心，那里有一半以上都浸在水里。建筑完全被蕨类植物覆盖了，看着像一座废墟，但还是可以看出那就是镇上的购物中心。购物中心里空无一人，简直像一艘遇难船。屋顶上停着一大群大鸟，监视着从海上经过的我们。

“这地方好像世界尽头啊。”大姐姐说道。

“说不定我是第一个踏进世界尽头的人。这样一来，我就是人类的代表了。”

“好一个小不点代表。”

“这只是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购物中心没有可以登陆的地方，于是我们继续前进。

后来，我们经过一片海域，有好几座高压电塔冒出水面，还有一座长满草的岛，看着像热带草原，可以看到斑马在岛上奔跑。遥远的地平线那端有一条直通天际的直线，我时不时想那会不会是通往太空的电梯。

“你看那边。”

大姐姐站起来，用手指着某处。

有一座岛上建有几栋房子，像我们镇上的房子那样可爱小巧。那座岛被混凝土分隔成一格一格的，其中只有两格建有房子。我和大姐姐靠岸登陆，在岛上到处走走看看。岛上有大半区域都是长满草的空地。一台自动售货机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就在我们到处闲逛的时候，我想起我们家刚搬到镇上的时候，总觉得这里像是将那时的城镇光景制作成了模型。

“好奇怪的岛啊。”我说。

大姐姐靠着自动售货机，望着天空说道：“真是一个谜团。”

离那座岛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更大的岛，或许是大陆也说不定。我们在登陆之前，已经看到很多企鹅聚集在沙滩上，有的呆呆地站在波浪拍打着的岸边，有的在沙滩上摇摇摆摆地走动。

我和大姐姐试着走上沙滩，发现沙滩上的企鹅队伍望不到尽头。而那条企鹅公路的最前端是一座建在陡峭斜坡上的城镇，唐突地和沙滩连接着。

“那里有一座海边的城镇。”大姐姐说道，“就在那里。”

我们顺着企鹅公路在沙滩上前进，耳边传来波浪声。

大姐姐一边走一边指着大海那边说道：“你看。”

大海那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

大海一角在激烈地冒泡。海面上浮现出气球一般的圆形东西，或迸裂或互相融合。从我们伫立的沙滩看过去，泡泡像气球那么大，不过实际上一定比大姐姐还大。不久后，泡泡的缝隙里出现了蓝鲸的头部。那不是从水面下方浮上来的，而是海的表面正在生成蓝鲸。蓝鲸的身体是由海水形成的，所以透过它的身体可以看到天空的蓝色。透明的巨大蓝鲸扭转身躯，从海面往上纵身一跃，再次潜入海里。蓝鲸重复这个动作，身体慢慢变形，脖子越变越细长。我望着眼前的情景，觉得那好像长颈龙。我刚这么想，它随即又长出巨大的翅膀，脖子和头部仿佛溶解了一般越变越小，一会儿身体上冒出大量像独角兽那样的角，一会儿又隐约能从波浪间看到大象那样的长鼻子。

壮观的现象无止境地持续着。

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仿佛有人在尝试找出自己喜欢的形状，只要是不喜欢的，就会觉得没意思并加以摧毁，就像一个肉眼看不到的巨大儿童正在玩乐高积木似的。它的形状变化无穷，看着很有意思，怎么看都看不腻。

“好像神在做实验呢。”大姐姐说道。

不久后，我们走到沙滩尽头，再走过去就是海边的城镇了。从海边通往山顶的斜坡上，充满异国风情的房子鳞次栉比，迷宫般的坡道交错其中，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住人的动静。狭窄的小巷中，只有企鹅们规规矩矩地排排站。我们像钻过隧道般穿过建筑物，走在行道树旁设有长椅的小路上。我们看到高地上有一栋白墙房子，窗户敞开着，窗帘迎风摇曳。总觉得随时会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朝着大海张开双臂。

“如果我不是人，海边城镇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大姐姐走在小路上说道，“我还记得自己的父母，也有一路成长到现在的记忆。那都是伪造的吗？”

“我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来到了海边的城镇。”

我们慢慢地爬上坡道，一回头就看到企鹅们紧紧跟在后头，塞满整条小路，正努力地爬上来。

“企鹅们是为了等我们才没有马上毁掉‘海’吧？”

“我问你，如果‘海’消失了，世界完全修好了，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其实是知道的吧……”

“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企鹅们会消失吧。”

“我呢？”

我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少年？”大姐姐温柔地说道。

“这只是我的假设而已。”

“你是说，你也有可能猜错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们看到前方的高地上有黑烟冉冉升起。

我们继续爬坡，随即看到一个看似大学生的大哥哥坐在阶梯中央。之前我们在调查队基地里挨了骂，内田还哭了，当时给他递手帕的就是这个人。他看着我和大姐姐爬上坡道，似乎大感惊讶，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回过头去大喊道：“老师！老师！”

教堂前方有个铺着石板的小型广场，被“海”吞没的调查队聚集在那里。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去，所以他们像鲁宾逊·克鲁索那样，在那里生起营火。老师不久后跑过来，好一阵子只是沉默地望着我。他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就像一个长了大胡子的小学生。

“青山，”滨本老师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点头致意，然后说道：“我们是为了救大家才来这里的。”

企鹅们接二连三从我们的身后涌出，挤进狭窄坡面的每一个地方。一旦找到自己该待着的地方，它们就会立正不动，在原地仰望天空。

“差不多该回去了。”

大姐姐说完，像企鹅一样仰望天空。

“可以留下一点‘海’吗？”

“为什么？”

“如果能留一点，保留一些企鹅能量，大姐姐就能有精神了。”

“真的会那么顺利吗？”

高地小路上有一道围墙，大姐姐跳了上去，俯视着海边的城镇。海边的城镇已经塞满了聚集过来的企鹅。所有企鹅都在屏息以待，只等大姐姐一声令下。

“那么，我们回家吧。”

大姐姐说着，朝着寒武纪一般的蓝色天空举起手。

企鹅群中出现一阵骚动，像海浪一般扩散。原本仰望着天空的企鹅按顺序朝着天空飞去。企鹅数量庞大，瞬间让周围变暗。那些企鹅飞向四面八方，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像飞机云那般的轨迹。我们看着那些轨迹逐渐分割了蓝天。

就这样，“海”开始崩毁。

●

天空出现数道裂缝，会合后形成巨大的裂口。不知道天空会不会坍塌，像巨大的鞭子那样朝我们挥来。我刚这么想，下一瞬间，我们就站在市立体育场的停车场里了。身后的“海”开始崩落，大大小小的碎片咕噜咕噜地流向住宅区。

我们和调查队队员逃到体育场的看台上，避免被“海”的残骸卷进去。调查队的人似乎还搞不清楚眼前的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海”在我们的眼前崩毁，从森林里流出去，像海啸似的往住宅区流去。一切寂静无声，可以看到企鹅们轻巧地在“海”的浪潮上到处游动。“海”的表面出现好多道小彩虹，随即又消失了。当浪潮断裂开来，球状的“海”滚到体育场里，企鹅们就把那些“海”完全分解。

“企鹅们在做什么？”滨本老师问道。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

“这些像水一样的物质是什么？青山，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或许我知道，但这是我很重要的研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关于这个研究的秘密。”

滨本老师露出吓人的表情紧盯着我，我也看向老师。

老师就那样陷入了沉默。

从看台上望向森林那边，可以看到在树木另一头高耸着的供水塔，一群空洞巨龙摇摇晃晃地朝那里的顶端聚集过去。它们爬上供水塔后，像被冻结了一般不再有所动作，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了，如同水球迸裂一般。

没过多久，“海”彻底崩毁，涌进城镇的海啸也逐渐减弱了气势。

“差不多该走了。”

大姐姐说着，朝我伸出手。我和她手牵着手走下看台。调查队的人在看台上无法行动，目送着我们离去。滨本老师踏出一步，大声说道：“你们这样很危险！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老师，贵安。再会了。”大姐姐说道。

“都说了很危险了。”

“可是老师，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和大姐姐朝调查队挥了挥手，然后走下看台，走到市立体育场外面。

“海”崩毁后流出的残骸在街上滚来滚去，跟在我们身后的企鹅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残骸毁掉。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企鹅听似寂寞的叫声。我们才从世界尽头回来，可这边也好像是世界的尽头。我走在住宅区内回头看去，原本耸立在空洞巨龙之森的“海”已经完全看不见圆拱了。

取而代之的是，崩毁的“海”在住宅区里自由滚动。当我们终于走到“海边的咖啡厅”时，那些“海”已经逼到牙科医院旁边的空地了。大姐姐站在“海”的浪潮边上，猛地一个飞踢。浪潮随即变成弹珠那么大的小圆珠，然后飞向天空，径直消失了。

我们走进空无一人的“海边的咖啡厅”。

大姐姐进入吧台，泡了咖啡。

“我不记得你能不能喝。”她这么说道。

我回答道：“能。”

我们坐到窗边的老位子，手拿着冒热气的咖啡杯。我全身都湿了，现在才感受到寒意，咖啡的暖意让人愉悦。

“要加糖吗？”

“不加。”

“你真是爱逞强啊。”

我们喝着咖啡，眺望窗外。

原本逼近“海边的咖啡厅”的“海”渐渐退潮了，刚刚半空中随处可见的彩虹也慢慢地消失了。

企鹅聚集到牙科医院旁边的空地上。

一开始只有几只，后来在寥无人烟的住宅区里，企鹅从四面八方毫不停歇地涌进来，实在是数也数不清，数量之庞大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住在南极的企鹅都搬到这里了。企鹅们摇摇摆摆，努力地走过来。它们加入塞满空地的企鹅群，随即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停止行动。

所有企鹅都仰望天空，看起来好像在等什么。

我和大姐姐把西洋棋盘摆上桌。

不过，现在我们不可能下棋。

“少年，‘海’好像完全被毁掉了。”

“企鹅的数量好惊人。”

大姐姐露出平静温柔的神情，凝视着窗外的企鹅。

空地上，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的企鹅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开始缓缓地消失了。好几个小型龙卷风同时出现，“海边的咖啡厅”被吹得摇摇晃晃。企鹅们没有出现骚动，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大姐姐托着腮帮看向我。

“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回忆，一切都是伪造品呢。”

“你能接受吗？”

“才不能接受呢。”

“我也没办法接受。”

“少年，我为什么会出生呢？”

“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吗？”

“我和内田常常聊这个话题，但对我们来说，那太难了。内田说只要想到这些，就会觉得脑袋深处被用力地拧成一团。”

“是哦，那就没办法了。”

“但是，有一天我可能会知道自己出生的意义。”

“到那时候，你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会告诉你的。”

大姐姐站起来，坐到我的身边。她用双臂环住我，紧紧地抱着我。她那像山丘一样的胸部实在好柔软好温暖。大姐姐温暖潮湿的气息像海风一样，吹进我的耳朵里，让人觉得痒痒的。明明气息那么温暖湿润，她却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生物，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我好像不是人类。”

“我没办法相信。”

“话说回来，你是人类的代表呢。”

“是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人类的代表，也要上太空。”

“如果能变得那么伟大，你应该就能解开我的谜团了。到时候你要找到我，来见我。”

“我会去见你的。”

我曾看过大姐姐的睡脸，思考她的脸最后为什么会长成这样。这么说来，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只有在这里的我会觉得在这里的大姐姐是唯一特别的人呢？为什么她的脸、托腮的方式、富有光泽的头发和叹息，都会让我不自觉地一看再看呢？我知道生命诞生于太古的海洋，历经让人头晕的漫长岁月后，人类才出现，然后我才诞生。我也知道，因为我是男生，所以细胞中的基因会让我喜欢大姐姐。可我不想做假设，也不想建构理论。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我唯一真正清楚的事情是，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那些。

“那么，差不多该道别了。”

大姐姐离开我，站起身后迈开脚步。

我也想起身，但大姐姐站在“海边的咖啡厅”门口回过头来，对我说道：“你待在这里吧，外面说不定会有危险。”

大姐姐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咧嘴一笑。

“别哭，少年。”

“我不会哭的。”

她走出“海边的咖啡厅”。

天空灿烂晴朗，起风了。大姐姐迎风飘逸的头发闪闪发亮。她悠闲地过了马路，走进牙科医院旁边的空地。就是在那片空地上，企鹅第一次出现在镇上，随即又消失了。“海边的咖啡厅”寂静无声，但我能想象她踩在草地上前进的声音，也能想象风吹动她的头发时的触感。

大姐姐的脚步很轻盈，好像在散步。

接着，她在空地正中央站定脚步，朝着这边挥手。下一瞬间，强风骤起，“海边的咖啡厅”的玻璃窗被吹得发出巨响。那阵风肯定就那样扫过我们的城镇，吹过数座如胸部隆起般的山丘，吹得山上的绿树摇动，发出如瀑布落下般的响声。

那阵风平息后，空地上已经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

好一阵子，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那时，我在笔记本里记录了独自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心情，但是如今回头试着阅读，我也不觉得那些内容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心情。我无法准确地重现当时的心情，毕竟那样的情绪这辈子只有那一次。想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记录下来是非常困难的，这是我学到的经验。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出“海边的咖啡厅”。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里。

我试着倾听街上的声音，听不到任何让人不安的声音。凉爽的风吹着，我只听到空地上杂草摇曳的声响。无论是耸立在山丘上的供水塔、路旁的自动售货机、空荡荡的柏油路还是高耸在森林那头的高压电塔，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我沿着榉木行道树向前走，慢慢地看到了前方消防车的红色队伍，那里还聚集着大批人潮。救护车的警示灯闪着光，旁边是披着毛毯的调查队队员和围在一旁的消防员。块头大到像一只熊的滨本老师蹲着身子，紧紧地抱着什么。和老师比起来，其他人实在够娇小的，我一开始甚至以为老师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消防队的人察觉到走在路上的我。

我听到那边突然传来慌张的大喊声，他们急忙跑过来想救我。那时候，老师怀里的滨本同学拔腿狂奔，往我这边跑来，比任何人都快速。就在她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在哭，也才知道她的身体真的像娃娃一样又小又瘦。

好一阵子，我们就那样动也不动。

滨本同学叹息一般，用极小的声音问道：“那个人呢？”

“大姐姐走掉了。”

滨本同学睁着大大的眼睛，目不转晴地凝视着我的脸。

“青山，你在哭吗？”

“我早就决定不哭了。”

就像我对大姐姐说的那样，我不会哭的。

●

爸爸从法国回来，看到报纸和电视上介绍我们的城镇时吓了一跳。

由于发生在镇上的现象太不可思议了，听说全日本了不起的人都摩拳擦掌，试图向大家说明。有人主张地震理论，还有人主张龙卷风理论。有人综合这两种理论，提出了“黏性之云”理论。此外，有人还提出了“集体幻觉”理论。在那种情况下，随着各种各样的人提出各种假设，这件事反而变得更难理解，大家也就慢慢地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当然，并没有人主张“青山假设”。

后来，盘旋在上空的直升机还有电视台的车辆也不见了，城镇又回归平静。

我像之前那样重新回到小学生的生活。我要投入的研究还是那么多，忙得不得了。

至于在“海”里发生的事，听说滨本老师没有公开说过什么，也没有对滨本同学提起。

谈论那件事的人慢慢地变少了。铃木抓到的生物也完全消失了，某一瞬间曾流进城镇的“海”也没有留下痕迹，一切都彻底销声匿迹了。所有人都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梦，提不起劲来认真地谈论那件事。而我似乎也避免谈到“海”、大姐姐或企鹅。

某一天，当我和内田在市立图书馆里研究磁铁的时候，滨本同学不知何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我们便聊了一下磁铁。

后来，滨本同学说：“青山，你觉得那个‘海’是什么？”

总觉得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才说出口的。内田紧盯着我看。

“我还在思考。”

“做假设了吗？”

“怎么说呢？我不喜欢自己做出的假设。”

“不能告诉我们吗？”

“那个研究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我想，现在还只是开始。”

“也是呢。我知道了。”

滨本同学点了点头。

“青山一定会弄懂的，”内田说，“我是这么觉得的。”

一到工作日，我就去上学，和滨本同学下下棋或是和内田玩。我很高兴铃木不再对我恶作剧；我们甚至还经常和他一起打电动。一到节假日，我就会出门去图书馆，或者和内田、滨本同学一起在城镇里探险，讨论相对论和生命的起源。我会定期去牙科医院，也会去“海边的咖啡厅”。

大概就是这样，不过还是有几个变化。

无论多么努力，我们都无法一路走到空洞巨龙森林深处的草原。在“海”消失的时候，原本就不该存在的草原也跟着从我们的世界消失了。此外，我们曾因亚马孙计划而探险过圆环形的河流，现在有的部分消失了，有的部分干涸了，已经变得不像河流了。

然后，我再也无法见到大姐姐。无论是去牙科医院还是“海边的咖啡厅”，都再也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

●

秋意转浓的某一天，我和爸爸出门兜风。

我们来到非常远的地方。天空散布着薄云，好像把棉花扯开一般。我们的车子奔驰在这样的天空下，翻越好几座平缓的山丘，抵达一个好远的城镇，来到连爸爸都不知道的小型铁路车站里，在一家咖啡厅里喝咖啡。

从法国回来直到那天为止，爸爸都不曾和我聊过大姐姐。

“变寂寞了呢。”

“对啊。”

“有没有大姐姐的消息？”

“我们已经道别了。”

“是吗？不过还真是突然啊。”

我们沉默了，只是喝着咖啡。

“爸爸，你之前说过，世上有些问题还是不解决比较好，对吧？你还说，如果我钻研的是那种问题，就会受伤。”

“爸爸是那么说过。”

“我觉得似乎能理解爸爸的意思了，但那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所说的是对本人来说，不解决比较幸福，但有时候周围的人就是不允许这种情况。你是这个意思吧。”

“为什么大姐姐非走不可？”

“你觉得那样不合理吗？”

“我觉得很不合理。”

爸爸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望着窗外思考。桌上放着爸爸的笔记本和我的笔记本，都是他从法国买回来的新笔记本，封面都泛着光芒。

“那里也有世界尽头呢。”爸爸说道。

“哪里？”

“你所谓的不合理之事，因为不管怎么做，你都无可奈何。”

“我对世界尽头很有兴趣，但那非常棘手。”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必须直视世界尽头。”

“为什么要直视呢？”

“为什么啊……”

我陷入沉思。爸爸说的话非常难懂，我觉得爸爸和大姐姐在这种谜一样的地方很像。

“直视世界尽头也是很悲伤的。”

“那当然，所以人才会哭啊。”

“我从进入小学以后就不哭了。”

“如果能按你的想法做到就好了。”

“我会按自己的想法做到的。”

我喝了咖啡。因为没加糖，咖啡非常苦。虽然不怎么好喝，但我的身体变得暖和。每次咖啡流进我的腹中，我都会变得有精神，也会变得更悲伤。

“爸爸，我非常喜欢大姐姐呢。”我说。

“爸爸早就知道了。”爸爸说。

●

我住在郊区的城镇。这里有绵延的平缓丘陵和很多小小的房子。离车站越远的地方越显得崭新，小巧可爱又色彩明快的房子就越多，那些房子就像用乐高积木搭建的一样。天气好的时候，整座城镇看起来闪闪发亮，就像甜点拼盘。镇上有购物中心、高压电塔、牙科医院和“海边的咖啡厅”，山丘上有像宇宙飞船一般的供水塔、像热带草原般的空地，还有我们就读的小学和我的家。

我起得非常早，会独自在天还蒙蒙亮的城镇里探险。那种时候，城镇都空荡荡的，我会觉得好像能抵达世界尽头。

我会以非常快的速度朝着世界尽头狂奔吧。我打算用别人追都追不到的速度冲刺，大家都会吓一跳吧。通往世界尽头的路就是企鹅公路。只要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我就能再次和大姐姐相见，我是这么相信的。这不是假设，而是个人的信念。

今天算了算，还要再过三千七百四十八天，我才能变成大人。一天又一天，我学习着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上一层楼。我无法预测自己到底会变得多么伟大，我一定会变成一个到了晚上也不犯困，拥有洁白恒齿的出色大人吧。我还会长高，还会长出肌肉吧。到时候，或许会有很多女生向我求婚，可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了，不可能和她们结婚。

到时我就能和大姐姐一起熬夜了。当大姐姐睡着时，我也能把她背起来了。到时我会变得很伟大，时常会发生让她钦佩的事情吧。她会称赞我很厉害吧，不过如果只是应了一声“哦”，那也没关系。

因为我真的好想再听大姐姐说一次“哦”。

●

下次，我们真的会搭电车去海边的城镇吧。

我打算在电车里告诉大姐姐好多事情，比如我是怎么走过企鹅公路的，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去过什么地方冒险，遇到了什么人。我要告诉她这双眼睛看到的一切，还有我自己思考的一切。换句话说，我就是要向她报告，在和她相见之前，我有了多少成长。

还有，我是那么深深地喜欢大姐姐。

我多么想再见她一面。

原文为Eureka，是感叹词，意为“发现了，找到了”，含有找到答案的喜悦。​​​​​